第十二章 六个月前
第十二章 六个月前 (第3/3页)
四十四天前,ORIGIN第一次尝试恢复五月十八日被封存的审计权限。姜岑发现以后,第二天就在云栖公馆下了一件普通快递。派件员随机分配。最后是周序。这一点没有被人为指定。她第一次重新见到他,确实有偶然。可第二天、第三天那些件,就不再是偶然。周序把记录看完,没有觉得心里轻松多少。
“所以第一次真是碰巧?”周序问。
“目前看是。”陈警官说。
“后面不是。”周序说。
“后面她自己选的。”陈警官说。
“包括回来见我?”周序问。
“包括。”陈警官说。
有些东西知道是偶然,并不会自动变得纯粹。姜岑从第二次见面开始就已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观察他,也靠近他,想删数据,又没有彻底离开。
下午,顾律师根据五月十八日原始授权向受托机构提出正式异议。这次证据更硬。
周序本人在仍以周序身份生活期间签署的授权,只允许有限审计恢复。十一月十五日后的完整身份恢复属于越权修改。在法院监督下,受托机构暂停了七步程序,不再只是“争议冻结”,而是进入真实性审查。
剩下五次暂时不会启动。周序的银行卡、手机号和快递平台实名冲突在当天晚上陆续解除。老曹发来一张账号截图。高价值件权限也恢复了。下面配了一句话。
“明天早上六点半,别装老板迟到。”
周序回了一个“知道”。
晚上七点,他去医院看赵士林。
林曼最后还是同意警方把人转到有监管条件的医院。病房里没有项目设备,只有普通心电监护和一台老电视。赵士林比资料照片瘦很多,头发几乎全白。周序进去时,他正盯着电视里的天气预报。林曼站在床边,没有提醒他谁来了。周序坐到椅子上。赵士林过了很久才转过头。他看见周序,嘴唇动了一下。
赵士林看见周序后仍叫了一声“周总”。周序没有纠正,只试着提九号仓。老人能想起的第一个词是冷,随后断断续续说出周既明当年要求停止,而另一个人不让停。再追问是谁,赵士林明显开始烦躁,已经无法说出名字。
赵士林张了张嘴。一个名字始终没出来。
最后他只抬起手,在自己左侧太阳穴点了两下。这个动作技术资料里没有解释。林曼却脸色变了。
林曼这才解释,项目里所谓原始层的人进入病房时从不报名字,常戴着骨传导认证器,受试者最容易记住的就是左侧太阳穴附近那一点灯。所以赵士林记住的不是脸。是一只戴在左侧太阳穴附近的设备。周序离开病房时已经九点。
走廊尽头有自动售货机。他买了两瓶水,一瓶给林曼。支付成功。这个小动作让他停了一秒。
名字恢复正常以后,世界没有任何提示音。能买水,能坐车,明天能扫高价值件。大多数人不会知道一个实名状态“有效”到底有多重要。
周序准备走时,林曼从病房追出来,又想起一件刚才没提的事。那天姜岑离开数据仓以前,把一只新的快递工牌交给林曼保管。工牌不是当时周序正在用的那张。是备用。发行日期写五月十九日。也就是第二天。
林曼一直没用上,因为周序第二天正常回站,旧工牌照样有效。她后来问姜岑为什么提前做新工牌,姜岑只说留着。那张备用工牌一直留在林曼家里,周序让她第二天直接交警方。临走前,他才问工牌上的名字和站点。名字仍然是周序,站点却不在这座城市。
那张备用工牌属于邻省一个小城市的快递网点。
姜岑五月十八日刚帮周序压掉当天记忆,第二天就替他准备了另一座城市的新工作身份。
如果现在的周序开始失控,她原本打算再把他送走一次。
林曼说完没有马上走。病房门口正好有护士推药车经过,她往旁边让了一步,等轮子声过去,才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五月十九日的截图。
那是一页租房信息。临江市北河网点往东两公里,一室一厅,老小区,押一付一。截图上用红笔圈了三个地方:公交站、菜市场、换电柜。
没有圈医院。
林曼记得姜岑那天早上问过她,临江冬天冷不冷,快递员一个月大概挣多少,租房能不能不留公司联系人。问得很细,听起来像真准备让一个人在那里过日子。她甚至问了附近有没有早市,因为周序不爱在便利店买早餐,嫌贵。
周序看着那张截图,心里没有因为“早市”两个字软下来。他更在意姜岑当时已经替他选好了城市,却从没打算等他清醒后再问一遍。
“她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周序问。
“不知道。”林曼说。
“到了临江再说?”周序问。
“也可能不说。”林曼说。
周序抬头看她。
“你觉得这叫保护?”周序问。
“我没这么说。”林曼说。
林曼把手机收回去。她自己做过类似的事。赵士林状态最坏的时候,她也用假名字带丈夫换过医院,搬家不告诉任何熟人,手机卡说丢就丢。她知道那种决定在当时看起来很合理。一个人活着,比他同不同意重要。可时间一长,被保护的人生活里就只剩别人替他挑过的门和路。
“你以前也让我这么干过。”林曼说。
“什么时候?”周序问。
“三年前。”林曼说,“你刚醒那几天,说如果有人找到你,就直接换城市,不用问你。”
“那是周既明说的,还是周序说的?”周序问。
“那时候你自己也分不清。”林曼说。
这句话把周序问住了。
三年前刚清除以后,他可能既不是现在这个已经跑了三年快递的周序,也不是资料里那个会在会议上签字的周既明。那时候的人给林曼留下过什么指令,现在拿来约束他,同样不公平。
林曼没有拿过去的话逼他接受姜岑。她只说,五月十九日姜岑准备工牌时情绪很差。林曼问她如果周序不肯走怎么办,姜岑当时没有回答。后来她一个人在楼下坐了半个小时,回来以后只说先把东西留着。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是临江?”周序问。
“说过一句。”林曼说。
周序等着。
“姜岑说那边没有人认识周既明。”林曼说。
“这座城三年前也没人认识。”周序说。
“我也是这么回她的。”林曼说。
“她怎么说?”周序问。
“姜岑说,这次不一样。”林曼说。
“哪里不一样?”周序问。
“她没讲。”林曼说。
周序看了一眼病房里已经睡着的赵士林。临江的备用身份因此多了一个他暂时无法解释的理由。三年前把他送到这里,是为了让周既明消失。半年以前再送去临江,如果只是重复同一件事,姜岑没必要说“这次不一样”。
他把截图转给陈警官,没有继续猜。
走出医院时外面开始飘很细的雨。周序站在门口等网约车,忽然想到自己三年前刚开始送快递的时候其实很讨厌下雨。雨衣闷,手机屏幕沾水,纸箱稍微湿一点客户就有理由投诉。后来跑久了也就那样。
如果五月那次真去了临江,他大概还是会找到一份能骑车的工作,还是会记住哪里的门禁难开、哪里饭便宜。一个人的习惯可以在不同城市重新长出来。
周序不想再验证第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