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尘医馆
清尘医馆 (第3/3页)
。你是在做一件积福的事。”
邱小九把药箱合上,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闻言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她不是那种被人夸两句就脸红的人,但被凤澜戈这样看着,她的耳朵尖还是有些微微发热。她偏过头去看院子里那盆开得正好的小黄花,故意不接他的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天光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只有廊下的一盏旧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忽大忽小。
“京里来人了。”凤澜戈忽然说。
邱小九转过脸来,神色微变:“什么人?”
“我的人传回来的消息。”凤澜戈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女帝有意要给我赐婚。人选还没定,但有人已经往北境来了,说是来替女帝相看。”
邱小九的心咚地跳了一下。赐婚。这对凤澜戈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了。一个中了寒蝉毒、被断定活不过二十岁的病秧子,为什么会被女帝赐婚?答案只有一个——政治。要么是女帝想用这桩婚事来安抚摄政王,要么是有人想借赐婚的名目,把探子安插到凤澜戈身边,日夜监视。前者的可能性和后者的可能性都不小。
“你知道来相看的是谁吗?”邱小九问。
“钦天监的宁司监,出了名的老油子,男女通吃,最擅长的就是替皇家议婚。她来,说明女帝已经下了决心。”凤澜戈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只不知道是哪一个倒霉的姑娘,要被推进这个火坑里。”
邱小九看着他,没说话。她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眼前的男人明明是笑着的,可她总觉得那笑容下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苍凉。
“你不想被赐婚。”她说,语气是肯定的。
凤澜戈偏过头来看她,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幽幽地亮着:“被赐婚的人多了,多我一个不多。只是我不愿意连累旁人家的好姑娘。”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像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气音,“我这身子,你比谁都清楚。娶了人家,就是害了人家。”
邱小九的心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撞了一下。她看着凤澜戈半隐在暗处的脸,看他微微发白的面色和因为说话而微微起伏的胸膛,忽然有一种想伸手去碰一碰他的冲动。不是为了把脉,不是为了检查什么,只是想碰一碰他,像安慰一个在冷风里待得太久的人。
但她终究没有伸手。她只是把声音放软了些,说:“赐婚的事,也不是没得转圜。宁司监要相看,就让她看。你只要让她觉得你活不过今年冬天,她自然不敢让自家姑娘嫁过来。这戏你演了十年,还差这一场吗?”
凤澜戈轻笑了一声,低低地道:“你倒是比我还像个军师。”
邱小九也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这其实一点都不好笑。两个人坐在渐深的夜色里,一个病骨支离,一个满腹心事,像两株在秋风中互相支撑的枯草。
春草端了热茶出来,又给凤澜戈拿了一条旧毯子盖在膝上。她怯怯地看了邱小九一眼,低声说:“小姐,天黑了。要不要让青芦去叫辆马车来,送世子回去?”
邱小九抬头看了看天色,站起来:“不用叫车。冷统领应该就在附近。你到巷口去看看,若是看见冷统领的人,就让她把马车赶到门口来。”
春草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出去。果然,没一会儿工夫,一辆青布小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小院门外。冷月从车帘后探出半张脸来,朝邱小九点了下头。
邱小九把凤澜戈从竹椅上扶起来。他的身体轻得让她心里发紧,手臂上的骨头硬邦邦地硌着她的手掌。他站起身时,整个人不可抑止地晃了晃,竹杖“啪”地一下撑在地上,才勉强稳住。邱小九下意识地紧了紧扶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我送你。”她说,声音短促而不容拒绝。
凤澜戈没再推辞,由她扶着,慢慢走到门口。快到车前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看着邱小九。天光暗得几乎看不清彼此的面容,可邱小九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地扫在她的额角,带着参汤和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邱小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个古老的咒语。
“嗯?”
“若真有那么一天,女帝的赐婚避无可避——”他顿了顿,喉结轻轻地滚了一下,“你愿不愿意,做那个倒霉的人?”
邱小九整个人都怔住了。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耳畔的发丝胡乱飞舞。凤澜戈没有等她回答,说完这句话便松开她的手,转身扶住冷月递来的手臂,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一瞬,邱小九似乎看见他微微侧过脸来,朝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太短暂了,短得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快得她来不及辨认其中真正的意味。
马车辘辘地驶远了。邱小九还站在院门口,手心里残留着凤澜戈手臂的凉意。她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良久,才把被他那句话搅得乱七八糟的呼吸慢慢找回来。
“小姐……”春草小心翼翼地走上来,小声唤她。
邱小九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进屋吧。天凉。”
她转身走进院子,反手把门闩上。可那扇薄薄的木门关得住冷风,却关不住她心里被那句话掀起的滔天巨浪。
若真有那么一天,你愿不愿意,做那个倒霉的人?
她不知道答案。也许,她早就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