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涨潮
第七章涨潮 (第2/3页)
“因为你才初一。你在为一个辍学的女生攒学费。任何一个正常的大人听到这件事,都会觉得你疯了。”
杨晓东想了想,觉得王海涛说得有道理。他没有告诉父母。
那个周末,杨晓东开始了在台球室的打工生涯。他放学后先去滩涂见邱玉林——他把台球室打工的事告诉了她。邱玉林的第一反应和王海涛一模一样——“你疯了。”然后她沉默了很久,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别这样,”她最后说,“别为了我做这种事。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去,也许我根本过不了我爸那关,也许我根本考不过那个同等学力认定。你这样做——”
“玉林姐,”杨晓东打断了她,“我打工不只是为了你。”
“那是为了谁?”
“为了我自己,”杨晓东说,“我想看看,我能不能做到。”
邱玉林看着他,眼眶又开始泛红。她伸出手,在杨晓东的头发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和十二月八日那天在食堂后面空地上的动作一模一样——轻得像是怕把一片羽毛拍碎了。
“你这个傻子。”她说。
每天晚上六点到九点,杨晓东就出现在台球室里。他穿着从家里带来的旧T恤,拿着扫把和抹布,在每一局结束之后清理球桌上的烟灰和汗渍,把散落在地上的烟头扫进簸箕,把歪倒的塑料凳子扶正。台球室的灯光很暗,只有每张球桌上方吊着一盏灯,其他地方都是昏暗的。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啤酒发酵后的酸臭,有时候有人喝多了吐在角落里,他还得拿拖把去清理。
台球室的老板姓林,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肚子很大,说话嗓门也很大。他一开始不太想用杨晓东——“你太小了,看着像个小学生”,但王海涛再三担保说杨晓东干活利索,他才勉强答应。过了几天,他发现杨晓东确实干得认真——球桌擦得比其他伙计都干净,烟头也没有漏掉的——就放心地让他继续干了。
王海涛有时候晚上不回家,就坐在台球室角落里陪杨晓东。他自己不打球的时候,就趴在桌上写作业——作业本上全是烟头烫出来的洞。有时候他拉着杨晓东在休息间隙打一局拳皇,杨晓东的水平已经从最初的“被一套连招带走”进步到了“能撑半分钟”——这在王海涛看来,是质的飞跃。
“你最近进步很快嘛。”王海涛说,屏幕上他的八神庵正在对杨晓东的草薙京释放终结技。
“天天被你虐,总得学点东西。”
“不是说你打游戏——是说你这个人。”王海涛放下手柄,转头看着杨晓东,“以前的你,闷闷的,什么都不说。现在的你,虽然还是闷,但至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杨晓东看着屏幕上闪烁的“K.O.”字样,没有说话。但他知道王海涛说的是对的。从去年九月到现在,半年多的时间,他变了很多。不是变外向了,不是变开朗了,而是变得更笃定了。他知道自己每天走上海堤是为了什么,知道自己每天晚上擦球桌是为了什么,知道口袋里那包贝壳碎片代表什么。他有了一个目标,这个目标让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台球室打工的第一周结束,杨晓东拿到了两百一十块钱。他把钱数了三遍,然后把其中两百块用一个信封装好,藏在枕头下面。另外十块钱他用来给妹妹买了一包大白兔奶糖——妹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零食吃了,拿到奶糖的时候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
“哥,你哪来的钱?”杨晓雨剥了一颗奶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个圆圆的包。
“帮同学做作业赚的。”
“那你帮我也做。”
“你自己的作业自己做。”
“小气。”妹妹冲他吐了吐舌头,又剥了一颗奶糖。
杨晓东看着妹妹的笑脸,心里觉得那十块钱花得值。
他把存钱的事告诉了邱玉林。四月二十日,星期天下午的滩涂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邱玉林手上。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学费”。字写得很用力,笔画陷进了纸里。
邱玉林打开信封,看到里面零零碎碎的纸币——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甚至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五毛钱。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两百块,”杨晓东说,“不多,但这是一个星期的。距离暑假还有两个多月,到那时候我能攒更多。虽然还不够——但至少是个开始。”
邱玉林把信封攥在手里,攥得信封都变形了。她没有说话,但杨晓东看到她的眼泪滴在了信封上,把那个用圆珠笔写的“费”字洇湿了一小片。泪水在牛皮纸上慢慢晕开,像一滴落在滩涂上的雨水。
“你别哭。”杨晓东慌了。
“我没哭。”邱玉林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是风吹的。”
这句话假得连她自己都不信。但杨晓东没有戳破——就像他从来没有戳破过她眼角那些淤青的真相一样。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随身携带的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纸巾的牌子还是邱玉林给他的那包,他换了无数次包装,但始终留着。
“你这个傻子,”邱玉林说,“你真的是傻子。”
“你又在骂我。”
“这是夸你。”她抬起手,用指尖碰了一下杨晓东的手指——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但那个触碰里包含了所有的千言万语。她的手指还是那么粗糙,指腹上的老茧硌在杨晓东的指节上,触感像砂纸一样。
杨晓东把那只手握住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石头上,手牵着手,看着远处正在退潮的海。阳光把海面照得波光粼粼,有几只海鸟在低空盘旋,叫声清脆而绵长。远处的码头上,工人们正在搬运货物,他们的身影在春天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渺小,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杨晓东能认出其中一个是他的父亲——那个弯着腰扛水泥袋的身影,他在码头上看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如果我去了厦门,你会来看我吗?”邱玉林忽然问。
“会。”
“厦门很远。”
“坐车去。王海涛说从石狮到厦门有大巴,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邱玉林转过头,看着杨晓东。她的眼睛里还含着泪水,但已经不再往下流了。那层泪水的薄幕后面,有一种杨晓东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那种被知识照亮的兴奋,也不是被一碗四果汤满足的快乐,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坚定的东西。是希望在生根发芽。是那个辍学多年的女孩,第一次真的开始相信,她的人生可能还有另一条路。
“那我试试,”她说,“不管能不能考上那个同等学力认定,不管我爸同不同意——我先试试。”
“我帮你。”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还不够。”
邱玉林把那只被杨晓东握住的手翻过来,把掌心贴在他的掌心上。两只手——一只满是老茧,一只还没长出茧;一只被铁器和岁月磨得粗糙,一只只在台球室里干了一个星期的活还没磨出痕迹——紧紧地扣在一起,在四月春天的阳光下,在退潮的滩涂边,在那块被台风移动过的大石头上。
海风带着腥甜的味道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远处的堤坝,发出千万年来从未改变过的声响。更远处的海面上,一艘白色的客轮正在缓缓驶过,向着南方的方向航行。杨晓东不知道那艘船是不是去厦门的,但他希望是。
他们的手牵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邱玉林才轻轻抽回手,站了起来。
“我要回去了。我爸今晚要我帮他盘点库存,月初进的货还没理清楚。你晚上还要去台球室吗?”
“嗯。”杨晓东也站起来,把信封重新放回邱玉林的手上,“这个你拿着。”
“你先帮我存着,”邱玉林说,“放你那里更安全。我怕我拿回家被尚杰发现。”
杨晓东点了点头,把信封放回外套内侧口袋里,和那包贝壳碎片放在一起。信封和塑料袋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两百块钱,一枚完整的贝壳,十几片碎片——这些东西构成了他左胸口袋里的全部重量。
“那明天见。”邱玉林说。
“明天见。”
邱玉林转身往西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泪光,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那个笑容在春天的夕阳下格外好看。
“杨晓东,如果我真的去了厦门——”
“你一定会去的。”
“我是说如果,”邱玉林说,“如果我真的去了,我会给你寄明信片。上面印着鼓浪屿的照片那种。”
“好。”
“你也要好好学习。你要考高中。”
“好。”
“你不要只跟我说‘好’。”
“好——”杨晓东说到一半,看到邱玉林的表情,改了口,“我会好好学习的。我答应你。”
邱玉林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暮色中。
杨晓东目送她离开,然后沿着海堤往东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邱尚杰最近在学校里碰见他的时候,虽然眼神还是冷冷的,但那个轻微的点头的动作里,似乎包含着某种微妙的变化。是接受?还是只是暂时的容忍?还是因为他快要中考了,没有精力去管这些事?
杨晓东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在十二月八日那片空地上,邱尚杰听到了姐姐说的话——“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还是个人。”那句话大概不止打动了杨晓东一个人。邱尚杰可能永远不会真正接受杨晓东,但他对姐姐的感情是真的——那种在母亲离开后被姐姐一手带大的感情,那些被姐姐用退学换来的学费供着的岁月,是不会被一个“穷小子”就轻易抵消的。
杨晓东走在海堤上,把双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摸着贝壳碎片,右手摸着装着钱的信封。他想,如果邱尚杰真的能对姐姐好一点,真的能不再把她当成自己的附属品,真的能考上泉州的高中然后离开东埔——那他被人堵在食堂后面打一顿、被人推搡、被人扣上“纠缠辍学女青年”的帽子,都不算什么。
因为这一切,最终为的都是让邱玉林不再说“我没有前途”。
四月过得很快。
杨晓东的生活变成了一种规律的循环:早上六点半起床,去学校上课;下午四点半放学,先去滩涂见邱玉林——如果她那天能出来的话——两个人坐在石头上聊一会儿天,有时候讲课文,有时候讲《平凡的世界》后面的情节,有时候只是坐在那里看海;六点之前邱玉林回五金店,杨晓东回家吃晚饭;七点到九点去台球室打工;九点后回家做作业;十一点关灯睡觉。
王海涛问他累不累,杨晓东说还行。他从小看着父亲在码头扛水泥长大,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累。
台球室打工赚的钱,他每个星期都存起来。第一周两百一,第二周一百八——有一个晚上台球室没什么客人,林老板提前让他下班了,只给了十块钱。他把每一笔钱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字写得工工整整:4月15日 30元,4月16日 30元,4月17日 30元……每一行都像是一个小小的台阶,通向一个叫“学费”的目标。
四月底,他在走廊里碰到邱尚杰的时候,邱尚杰还是点头。但这一次,杨晓东注意到邱尚杰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多了一秒。不是敌意,而是某种重新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杨晓东不知道邱尚杰在想什么。也许是他听到村里有人说杨晓东在台球室打工的事,也许是他看到了姐姐那张厦门职校的招生简章,也许只是他在中考的压力下对很多事情看淡了。也许他知道,再过两个月中考结束,他就可能去泉州了——那时候姐姐的事,他鞭长莫及。与其继续对抗,不如慢慢接受。
五月在不知不觉中到来。
五月一日,劳动节,学校放假一天。杨晓东一大早就去了码头帮父亲干活。码头上比平时更忙——渔民们趁着假期出海,要赶在休渔期之前多捕几趟;货船也赶在节前卸货,码头上堆满了箱子和麻袋。杨晓东帮着分拣货物,从早上七点干到下午四点,赚了八十块钱。他把钱和台球室的工资放在一起,枕头下面的信封越来越厚。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妹妹告诉他有一个女生打电话来找他。杨晓东的心跳快了半拍。“她说什么了?”
“她说让你明天下午两点在那边等她。她有重要的话跟你说。”杨晓雨学着那个女生的语气,装出一副大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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