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消防员救不了自己家

    第十七章 消防员救不了自己家 (第2/3页)

门缝,是烟熏得最黑的地方。

    他推开门。

    房间里,比客厅,黑得更厉害。

    天花板,熏成一片黑。

    床,烧塌了一半。

    墙上,贴着一排奖状。

    奖状,烧得卷了边。

    第一张,还能认出几个字。

    “郑晓彤同学“。

    “三好学生“。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着那排奖状,看了很久。

    一张一张,卷着边,像一排哭过的眼睛。

    他退出来,轻轻把门带上。

    他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

    墙上,一共五张奖状。

    最早的,边角已经发黄。

    最新的那张,烧得只看见一个角。

    “郑晓彤同学“,“三好学生“。

    一个昨天还考了第一名的女儿。

    给爸爸打电话,说要给他看奖状。

    爸爸说,好,回去看。

    然后,火,从沙发底下,起来了。

    他下楼的时候,郑国栋说过一句话。

    “我闺女……昨天还给我打电话,说考了第一名……“

    考了第一名。

    奖状,还贴在新墙上。

    人,已经不在了。

    他回到客厅。

    “火是从沙发底下起来的。“他说。

    消防员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起火点,“陆鸣说,“在沙发底座底下。“

    “你们不是看电路吗?“消防员说,“电线都烧化了。“

    “电线是被烤化的。“陆鸣说,“熔断点在墙角,离沙发一米。火要是电线起的,该从墙角往两边烧。“

    “沙发烧得比墙角狠,沙发的脚烧得比背面短——火烧得最久的地方,在沙发底下。“

    消防员没说话。

    他走到沙发残骸边,蹲下,看了看。

    又站起来,看了看墙角的熔断点。

    “……你说得对。“他说,“沙发底下,烧得最透。“

    “这火,“他说,“不是电路。“

    “那是哪来的?“

    陆鸣没答。

    他站在客厅中央,闭上眼。

    他把现场,重新拼了一遍。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客厅的灯,灭着。

    沙发底下,起火。

    火,从沙发底座,往上烧。

    沙发是布料的,烧得快。

    几分钟,火苗蹿起来。

    浓烟,往上走。

    天花板,先黑了。

    烟,顺着敞开的客厅,往两边的卧室灌。

    卧室的门,虚掩着。

    烟,从门缝里,钻进去。

    主卧的人,次卧的人——没有出来。

    为什么没出来?

    烟那么大,人会呛醒。

    除非——她们醒不过来。

    或者,门从外面,锁着。

    他睁开眼。

    他看着那扇被撬开的防盗门。

    消防破门的时候,门是反锁的。

    谁反锁的?

    里面的人,从里面锁的,出不去。

    外面的人,从外面锁的,不让人出来。

    还有一个问题。

    窗。

    客厅的窗,玻璃往外炸。

    屋里,得先憋住一股气。

    火,得烧得旺,门窗都关着,屋里气压起来,玻璃才会往外炸。

    正常的火,先烧起来的地方,玻璃是先裂,往里掉。

    往外炸的玻璃——像是有人,把窗户,提前关死了。

    把门窗关死,让火烧旺。

    然后,从外面,锁上门。

    他低下头。

    他在沙发残骸旁边的地上,看见一样东西。

    一个打火机。

    金属壳的。

    烧得发黑。

    一角,融化了。

    可还能看出形状。

    它躺在一堆灰里。

    半个,露在外面。

    陆鸣蹲下来。

    他的手指,伸出去。

    在离它两厘米的地方,停住。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扑通。

    扑通。

    今天,还没用过。

    他不能在这里碰它。

    他直起身,从兜里掏出一个证物袋。

    他用手套,把打火机,夹起来,放进袋子里。

    拉上拉链。

    他拿着那个袋子,站了一会儿。

    一个烧剩的打火机。

    躺在客厅的灰里。

    它离沙发,一步。

    离门口,四步。

    他忽然想,这个东西,怎么会烧成这样,还留在这儿。

    火是从沙发底下起来的。

    沙发底下的火,是谁点的?

    他揣着证物袋,下楼。

    二楼楼道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看见陆鸣穿着工作服,他凑过来。

    “同志,你是查这个的?“

    “嗯。“陆鸣说,“保险公司,查勘。“

    “保险公司的?“男人眼睛一亮,“那肯定得赔吧?“

    “该赔的,一分不会少。“陆鸣说,“昨晚,你听到什么动静吗?“

    “动静?“男人想了想,“我睡得死。就听见'砰'一声,把我震醒了。我看了一眼表,十一点五十几。“

    “砰?“

    “嗯。“男人说,“像什么炸了。我趴窗户一看,3楼往外冒烟,我就报警了。“

    “报警的时候,“陆鸣说,“你看见楼下有人吗?“

    “有人?“男人摇头,“我光顾着看火了。不过——“他顿了顿,“我报警那会儿,好像看见3楼门口,有个人影,一闪,往楼下跑了。“

    “人影?“陆鸣说,“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男人说,“个子不高,跑得快。我寻思,是住户逃出来了?“

    “他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黑灯瞎火的,“男人说,“没看清。像是深色的。“

    深色的衣服。

    十一点五十几。

    火,是十一点四十分起的。

    一个住户,这时候逃出来,不喊救火,不叫邻居——

    往楼下跑?

    “你确定,是3楼门口?“

    “确定。“男人说,“我当时还寻思,这家男主人下班回来了?“

    男主人。

    郑国栋。

    陆鸣站在二楼楼道里,看着那个男人。

    “那人跑的方向,“他说,“你能想起来吗?“

    “楼洞那边。“男人说,“一拐弯,就没了。“

    他谢过男人,继续下楼。

    楼洞里,还很暗。

    他走到一楼,又回头,看了一眼3楼的窗户。

    一个“在公司加班“的男主人。

    十一点五十几,出现在自家门口,往楼下跑。

    他掏出手机,记了一行字。

    ---

    楼下,警戒线外。

    郑国栋坐在花坛边上。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乱着。

    他面前,蹲着一个中年女人,红着眼,拉着他的手。

    “国栋,你节哀……“

    “你媳妇……你闺女……“

    “你别太难过,你还有我们……“

    郑国栋没说话。

    他看着地面。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他没有擦。

    他任由眼泪,掉在水泥地上。

    陆鸣走过去,站在几步外。

    他听见郑国栋的声音,很低。

    “我的老婆孩子……“

    “我的老婆孩子……“

    “我的老婆孩子……“

    “我的老婆……“

    陆鸣站在旁边,没出声。

    他数了。

    第一声。

    第二声。

    第三声。

    第四声。

    第四声,说到“老婆“两个字之前——

    郑国栋,先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眼泪,才跟着下来。

    陆鸣站在风里,没动。

    四声哭。

    前三声,顺。

    第四声,前头,有一口咽唾沫。

    像是有什么话,被那口唾沫,咽回去了。

    那个中年女人,还在劝。

    “国栋,你别哭了……你眼睛都肿了……“

    郑国栋摇摇头。

    “我没事。“他说,“我就是……想她们。“

    “我闺女……昨天还给我打电话,说考了第一名……“

    “我媳妇……说等我回家吃饭……“

    “我怎么就……“

    他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陆鸣站在旁边,听着。

    他想起楼上那排奖状。

    “郑晓彤同学“。

    “三好学生“。

    考了第一名的女儿。

    等丈夫回家吃饭的妻子。

    他把目光,从郑国栋身上移开。

    他看向3楼那扇窗户。

    烧焦的眼眶。

    他忽然想,一个在楼下哭“想她们“的人,楼上的火,是从沙发底下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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