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寒鸦渡伏

    第319章 寒鸦渡伏 (第3/3页)

满剌加去了。每月从松江常盈炉房运来一批铁坯,让小的代存代卖,所卖货款三成交回何记旧人,七成留在小的手里周转。他给小的这一方模子,说是让小的照样子再翻几块铁印,以后何记的货,都打这个印记,好混过官道上的查验。”

    “姓柳的,叫什么名字,如今人在哪?”朱瞻均追问。栾世清摇头:“小的只见过他两面,一次是今年八月底,一次是上月十五。他每回来都带着两三个人,出手阔绰,说的是福建官话。上回临走时,他说要去通州城里,等一个人。”

    “等谁?”

    “他说等‘那位爷’——具体是谁,小的委实不知。”

    朱瞻均心中已经勾勒出大致脉络。泉州何记的残余势力,借松江常盈炉房和通州瑞永铁栈的炉子,将私铁铸造打成官造印记,然后经满剌加都纲司的船队转运南洋。而这一方母模,竟是从宫里流出来的——这意味着对方不仅在南洋有势力,在京师宫墙内也埋着钉子。

    天亮后,朱瞻均进宫面圣。

    朱棣正在文华殿西暖阁批阅奏疏。这位五十七岁的皇帝比去年明显瘦了一些,眼角皱纹更深,但双目依旧锐利如鹰。他看到朱瞻均捧着一只布包进来,放下朱笔:“查清了?”朱瞻均跪下行礼后,将那方铁模呈上,又把夜里审出的口供简要说了。他没有刻意渲染,但每一句话都落在关键处。朱棣听完,沉默了片刻,伸出手翻开铁模底部,看到那个“御”字印记,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内官监的东西,流到外面去了。”朱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迫感。他看向朱瞻均:“你此前说,程横案发前六天,曾用旧版机务局章给瑞永铁栈的私铁开了绿灯。程横既然能拿到旧版章,这模子又是从哪条路出去的?”

    朱瞻均低头道:“孙臣查过机务局出入库记录,旧版章存放于营缮司库房,钥匙由司库太监保管。程横虽然能调章,但只能查阅文书,不能接触母模。母模一直锁在工部器库的铁柜里,钥匙有两把,一把在工部左侍郎处,一把在——内官监。”他说到这里,没有继续往下说。朱棣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搁下那块铁模,声音低沉:“内官监掌印太监马福来,管着宫里的铁器采买,工部器库的副钥匙确实在他手里。”

    朱瞻均没有接话,只静静地等着。朱棣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这个嫡长孙脸上读出什么。片刻后,老人缓缓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孙臣想持皇爷爷的乌木手牌,入内官监查对印信底簿。若确系马福来所为,孙臣请旨处置。若有更深牵扯——孙臣先不声张,回来奏明皇爷爷再议。”

    朱棣盯着他半晌,终于从案头取出一方乌木手牌,递过去:“你要是查到线索,不论牵连到谁,先拿住再说。但有一条,若那人是朕身边旧人……莫要声张,只来回朕。”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仿佛这话里藏着某种不愿触及的忌惮。

    朱瞻均双手接过手牌,叩首退出。走出文华殿时,冬日的阳光淡淡地照在丹陛上,宫城的琉璃瓦反射出一片冷冽的光。他捏着乌木手牌,指节微微泛白。

    当日午后,朱瞻均带着李忠和四名锦衣卫校尉,持乌木手牌直入内官监。内官监的衙署设在皇城东北角,一进院子,迎面便能闻到一股熬蜡打铜的气味——这里每日要替宫里打造不少铜铁用具。掌印太监马福来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太监,圆脸白眉,穿着紫红圆领袍,笑呵呵地迎出来:“殿下大驾,有失远迎——”

    朱瞻均没有与他寒暄,只递过乌木手牌:“本官奉旨查对器库印信底簿,请马公公引路。”马福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侧身带路:“殿下请,请——”

    器库在内官监西跨院,一排三间青砖瓦房,门锁是普通的铜锁。马福来掏出钥匙开了门,朱瞻均一步跨进去。库内光线昏暗,靠墙立着几排木架,架上堆满各种铜铁器物,有锅釜、烛台、门环、锁钥,也有不少制式规整的铁坯。朱瞻均目光扫过库房,落在角落一只落了灰的木箱上。箱子没有上锁,虚掩着,他走过去揭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铁皮——约莫巴掌大小,乌黑发亮,每一片上都刻着三叶草印记。

    他拿起一片翻过背面。铁皮背面用蝇头小楷刻着一行编号:“庚字三百七十四号”。

    这正是机务局所辖三处官造局共用的黄铜卡尺编号格式。朱瞻均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马公公,这是什么东西?”马福来凑过来一看,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干笑道:“哦,这个……是上回工部送来的下脚料,说是废品,让小的们回炉,还没来得及送去。”

    朱瞻均没有戳穿,只将那片铁皮放进袖中,又在库内转了一圈,并未再发现异常。但当他要离开时,目光不经意扫过门口——那扇门后,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不是门缝,而是门轴上方新凿的一道槽,像是藏过东西,又匆忙取走了。

    他没有声张,拱手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