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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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轮皓月悬在墨蓝天幕,清辉如水倾泻整片驺家别院。府内千盏琉璃宫灯次第点亮,沿游廊、水榭、亭台连成一片璀璨星海,灯火阑珊,暖光揉碎在莲池碧波里,晃得满院花木都浸在融融金红之中。今夜是专为虞瑶设下的接风夜宴,主家亲眷、乡邻贤望尽数身着锦绣华服,衣袂流光,环佩叮咚,一派豪门盛景。

    虞瑶早已换下白日出行的衣裙,重新打理了仪容。一头如云乌发尽数挽起高髻,以朱红柔绸细细缠束固定,不见半分散落碎发;肩头披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淡绿烟罗纱衣,晚风一吹便层层翻卷,朦胧衬得身姿纤柔。下身青灰锦缎长裙,以赤红绒线精工勾绘虬曲苍劲的寒梅枝干,枝上点点红梅鲜活夺目;贴身穿着象牙黄软缎,缎面满绣含苞待放的粉荷,层层花瓣温润饱满,将她雪嫩丰盈的身躯衬得格外高耸动人,妩媚又不失清雅。

    水榭戏台之上丝竹管弦齐鸣,玉笛、琵琶、箜篌交织,婉转乐曲绕着亭台流转。十名纤腰舞女身着彩纱舞裙,脚踩银铃软缎绣鞋,旋身起舞时裙裾纷飞,翩跹起落如同绕花流连的彩蝶,抬手折腰、水袖翻飞,每一式都极尽柔美。戏台四角置着鎏金大熏炉,名贵沉水、白和、茉莉三种熏香一同燃起,袅袅烟气层层叠叠升腾,漫过莲池、漫过游廊,起伏翻涌如同轻浪,暖香浓稠,裹着满院酒香菜气,教人昏昏沉醉。

    两侧长廊里,仆役如同排布齐整的木偶,垂首躬身,分作一队又一队络绎不绝往来上菜。所有肴食皆以双层铜炭炉垫底保温,热气裹着鲜香源源不断散开:晨间自后山溪涧钓获的银鳞鲈鱼,清蒸后淋上鲜酿豉油,鱼肉嫩白剔透;猎户白日进山猎来的肥嫩獐子,炙烤得外皮焦香,油脂顺着肉纹缓缓滴落;塘中现捕的鲜活青虾,白灼之后通体莹润;还有膏黄满溢的湖蟹,整屉蒸熟,配着陈醋姜丝一一摆盘;另有蜜渍鲜果、精致酥点、珍菌汤羹、陈年醇酒,流水般送上主宾席案,山珍湖鲜一应俱全,极尽奢靡。

    主位之上,驺还端坐居中,左右分列自家子弟与虞瑶一众宾客。那雌雄莫辨的驺家郎君紧挨虞瑶身侧,频频举杯劝酒,不住出言恭维讨好,眼底的贪恋藏都藏不住。满座之人推杯换盏,说笑喧闹,人人沉醉于这场富贵夜宴,唯有一人格格不入。

    驺原端坐侧席,一身素色青衫剑袍,不染半点宴乐浮华。长年居于深山观云门苦修,丝竹艳舞、酒肉珍馐于他而言全无半分趣味,耳畔婉转乐曲只觉聒噪扰心,眼前歌舞美人只觉虚浮造作。宴席过半,他懒得再应付众人假意寒暄,起身对着驺还微微拱手,淡淡托词:“连日山路奔波,身躯乏累,想要独自寻一处清静地调息片刻,先行告退。”

    驺还知晓他性子冷僻寡合,素来不喜喧闹宴饮,并未强留,只随意挥挥手应允。

    驺原转身离开灯火喧闹的主水榭,循着青石小径独自行至后院荷花池边。此地远离戏台丝竹,唯有晚风拂过荷叶簌簌轻响,月色铺满池面,四下安静无人。他寻了池边一处青石板坐下,双目轻阖,凝神调息,看上去清心寡欲、不染尘俗,不知情的仆役远远望见,只暗自赞叹这位旁支公子少年得道,心性超然,全然不恋人间浮华享乐。

    无人知晓,他垂在膝头的右手,掌心紧紧攥着一支冰凉坚硬的赤金步摇。正是白日虞瑶故意掷入莲池、那支缀满珍珠海棠纹样的金步摇。

    白日虞瑶离去后,他直接打跑王三与盗匪离开演武场,便独自走到池边,以一道轻柔水劲将沉底步摇卷上岸,随手收在袖中。起初他只当是家中女子勾心斗角的无聊把戏,毫不在意,可指尖触碰到金饰冰凉纹路之后,心中便生出一种奇异拉扯感——如同掌心扣住一只外表艳丽、内里藏着剧毒的斑斓蜘蛛。

    他理智清明,清清楚楚明白虞瑶步步算计,刻意丢摇引他留意,想借拉拢自己借助他一身剑术势力庇护虞氏,这人情、这交易处处裹着算计,是实打实的祸水,沾上便牵扯无尽世家博弈,凶险万分。可指尖摩挲着雕花金纹,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不舍,不愿随手丢入池中、或是置之不理,就这般攥在掌心,反复掂量,心绪纷乱难平。

    他自幼在山门苦修,与金银首饰、闺阁珍宝向来无缘,这一支步摇,是极少能勾起他心绪起伏的凡俗物件。

    正当驺原闭目调息、心中百般纠结之际,池边雕花长廊尽头,一道纤细人影借着树荫掩护,鬼鬼祟祟一闪而过,脚步放得极轻,自以为能瞒过人耳目。

    驺原双目未曾睁开,头也不偏半分,右手两指飞快掐动引剑法诀。腰间佩剑像冬眠苏醒的蛇倏然挣脱剑鞘,一道清冷银亮剑光破空飞出,铮地一声长鸣,长剑直直钉在那人面前寸许的廊柱之上,剑身震颤不休,寒芒逼人,只差分毫便会刺穿来人躯体。

    那道身影吓得浑身一颤,双腿发软险些瘫倒,正是虞瑶贴身侍女小椿。她死死按住狂跳不止的心口,后背一瞬浸透冷汗,望着柱上颤动的长剑,连连躬身屈膝,声音发颤,满是惶恐:“公子恕罪!奴婢惊扰了公子赏月观花,万望公子宽宥!”

    驺原这才缓缓掀开眼帘,眸光冷冽如月下寒刃,淡淡看向惊魂未定的小椿,语气不带半分温度:“主厅歌舞宴席正盛,你身为虞小姐贴身侍女,不去跟前侍奉伺候,躲到这僻静荷花池长廊,意欲何为?”

    小椿深吸好几口气,勉强平复剧烈跳动的心脏,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如实回话:“回公子,今日小姐在花圃赏景,不慎遗失一支赤金步摇。那步摇是先虞老夫人留给小姐的唯一遗物,千金难换,小姐日夜惦念,放心不下。她猜想许是掉落这莲池周边,不便亲自前来,故而差遣奴婢深夜悄悄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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