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0章 围城三月弹如雨 一将功成万骨枯
第0540章 围城三月弹如雨 一将功成万骨枯 (第3/3页)
嘴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刚才爬城的时候,又折了一次。不过值了。”
沈砚之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程振邦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石阶上,抽完了那根烟。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武昌城的残垣断壁上。光很暖,但暖不到那些躺在街上的人身上。
三天后,武昌全城肃清。革命军入城,百姓夹道。沈砚之站在蛇山上,看着城下的人流。他的军装上还有没洗掉的血迹,头发好几天没洗了,胡子拉碴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程振邦从山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怎么了?”
程振邦把电报递给他。沈砚之接过来看。电报是北伐军总司令部发来的,上面写着一行字:“武昌既克,我军下一目标为南昌。着沈砚之部即刻东进,不得有误。”
沈砚之把电报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兜里。
“东进。”他说。
“你的兵刚打完武昌,还没休整。”
“我知道。”
“弟兄们死了一百多。突击连一百二十人,只剩下七十八个。”
“我知道。”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程振邦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砚之。晨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颧骨上有一道新添的疤,是爬城的时候被碎石划的。
“砚之。”
“嗯?”
“你说,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沈砚之站在蛇山顶上,看着远处的长江。江水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缓缓东流。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父亲站在山海关城头,也是这么看着远方。他父亲没有等到看见共和的那一天。他现在看见了共和的旗子插在武昌城头,但共和还没有来。袁世凯还在北京,北洋军还在北方,这个国家还在流血。
“打到不用再打的那一天。”他说。
程振邦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下山去了。沈砚之独自站在蛇山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得老高,照得他睁不开眼,他才从山上下来,回到队伍里。
当天下午,他召集各营营长开会。布置完东进的任务之后,他独自一人走到武昌城外。城外有一片新坟,是攻城战中牺牲的弟兄。坟头插着木牌,上面写着名字和籍贯。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有河南的,有山东的,有直隶的,有四川的。最年轻的一个,才十五岁,是湖北本地人,攻城前一天刚入伍,连枪都还没学会放。
沈砚之在那个小坟前站了很久。他从兜里掏出那封原本要交给妻子的信,拆开,又看了一遍。信写得很短,只有几句话。他把信折好,放回兜里,然后对着那座小坟鞠了一躬。
“明天东进。”他说,像是在对那个十五岁的孩子说话,“你跟着走。”
风从长江上吹过来,吹动了坟头上的木牌,也吹动了沈砚之的衣角。远处的武昌城墙上,革命军的旗子还在飘。城内的街道上,有人开始摆摊了,卖热干面的、卖豆皮的、卖米酒的。烟火气慢慢回来了。但城外的坟头上,土还是新的。
沈砚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新坟。然后他从兜里掏出那封信,放在地上,用一块石头压住。信纸在风里翻了一下,露出最后一行字——“待到天下太平日,带你回山海关看雪。”
他没有把信带走。他把信留在了那里。然后他大步走回城里,回到队伍里,准备明天的东进。
蛇山上的旗子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长江水滚滚东流,从武昌城下流过,流向南京,流向上海,流向更远的地方。而沈砚之和他的人,正在收拾行装,准备沿着这条江水,一路打下去。打到一个不用再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