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8章 城头血战日未落 一纸电文万里冰
第0538章 城头血战日未落 一纸电文万里冰 (第3/3页)
汗,纸皮有点发软。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关,他父亲站在城头上看着关外的方向,说了一句话——“关山的风吹了千年,吹倒了多少英雄,但风还在吹。”
他把烟叼在嘴里,拿出火柴点着了。第一口呛得他直咳嗽,咳完了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后人能不能记住,我不知道。”他说,“但今天那个叫刘二柱的兵,他记住了。我问他萍乡的煤好不好烧,他记住我是个人,不是个只会下命令的官。他回去之后会跟他儿子说,北伐的时候有个总指挥问过我家里烧什么煤。”
程振邦笑了一声。“你就为了这个打仗?”
“就为了这个。”
何秉坤骑着马从南昌方向赶过来,马蹄踏在稻田边的硬土路上,嘚嘚作响。他翻身下马,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脸上是那种古怪的表情——又像高兴,又像生气,又像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总指挥。”何秉坤把电报递过来,“前敌指挥部的电报。白崇禧的部队已经过了丰城,明天中午到南昌。”
沈砚之接过电报看了一眼。他把电报折好,揣进口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还有一件事。”何秉坤的声音压低了,“前敌指挥部命令我们,明天白崇禧部进城之后,我军撤出南昌,开到抚州整训。”
程振邦猛地站起来。“撤出南昌?我们打下来的城,凭什么撤?”
何秉坤不说话,只是看着沈砚之。沈砚之坐在石头上,把烟抽完了最后一口,掐灭烟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电报上有没有说为什么撤?”
“说是‘南昌防务由友军接管,该部另有任务’。”
“另有任务。”沈砚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很平。他想起北固山上许又开说过的话——“有些案子,查到最后,你会发现里面全是熟人。”现在他明白了,打仗也一样。打到最后,你会发现里面全是算计。白崇禧晚到一天,让他单独攻城,消耗他的兵力;他打下来了,白崇禧准时到了,来接管城防。这是前敌指挥部那帮人的老把戏——让杂牌军打头阵,啃硬骨头,死得差不多了,嫡系上来摘果子。
“沈砚之。”程振邦攥着拳头,左胳膊的绷带渗出血来,“你说句话。”
沈砚之看着南昌的方向。暮色里,南昌城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只有城头上几点零星的灯火在闪。他们今天下午还在城头上拼过命,城墙上那些弹孔和血迹还在,城下稻田里的尸体还没收完。现在有人告诉他,明天你撤,把城让出来。
“撤。”他说。
程振邦骂了一声娘。“你——”
“撤。”沈砚之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稳,“抚州在东南方向,靠近福建。到了抚州,咱们自己发展,自己扩兵,自己找地盘。靠别人,永远是棋子。”
他转身朝蛟桥镇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北门城楼。城楼上的青天白日旗在晚风里翻着,旗角扫过城墙的垛口,像一只在城头上盘旋的大鸟。
“何参谋长。”
“有。”
“今天晚上把阵亡的弟兄们收殓好,埋在北门外那片高地上。每个人立一块木牌,写上名字和籍贯。以后有人来南昌,还能找到他们。”
“是。”
沈砚之继续往前走。程振邦在后面站了一会儿,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追了上去。两个人并排走着,脚步声在夜色里交错,一重一轻。远处蛟桥镇的灯火越来越近,镇口的哨兵喊了一声“口令”,沈砚之回了一声“北伐”,哨兵放行了。
镇子里,部队正在埋锅造饭。炊烟从几处临时伙房里升起来,在夜空里拉成一条条淡灰色的线。有士兵在井边打水,有士兵坐在台阶上擦枪,有士兵靠着墙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个冷馒头。沈砚之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抬起头看他一眼,有人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没有人敬礼,没有人喊“总指挥”。他只是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像一个归家的兄长。
他走进临时指挥部——蛟桥镇的一家粮栈。粮栈的账房被改成了作战室,桌上摊着地图,角落里堆着弹药箱。他坐下来,点了一盏油灯,把南昌城防图收起来,换了一张抚州的地图摊在桌上。
油灯的光很暗,照出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他在地图上用铅笔标了几个点——抚州城,周边的几个县城,通往福建和浙江的道路。他的铅笔停在一个叫“南丰”的地方,画了个圈。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南昌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那是城里的散兵游勇在闹事,或者是白崇禧的先头部队在放哨。沈砚之没有抬头,继续在地图上画线。他的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着,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小小的粮栈账房里,像是一支部队在无声地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