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1章 宾阳门血

    第0481章 宾阳门血 (第1/3页)

    武昌城下,八月末的日头毒得像烙铁。

    程振邦把望远镜从眼眶上移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眉骨淌进眼角,蛰得生疼。他用手背蹭了一把,视线重新落回前方——宾阳门城楼上的青砖墙皮已经被炮火掀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黄色的夯土层,像一块被撕烂的疮疤。

    "十二旅,清点人数。"他的声音哑了,像砂纸刮过铁皮。

    副官罗茂才从身后递过一张沾了血污的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数字。

    "报告旅长,全旅还剩四百一十七人。三营打光了,二营剩下一个连,一营还有两个连的架子。弹药——每人平均不到十五发,手榴弹全营加起来不到四十颗。"

    程振邦接过纸,看了一眼,折起来塞进胸口袋里。

    "炮呢?"

    "山炮连还剩一门炮能用,炮弹三门。迫击炮连的炮还在,但引信不够,有六发弹体没有引信,哑的。"

    "把哑弹拆了,火药倒出来,装进酒瓶子里。"程振邦说,"能造多少土炸弹造多少。"

    罗茂才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

    他转身要走,程振邦又叫住他。

    "老张那边怎么样了?"

    老张是第四旅旅长张宗汉,带着部队在保安门方向佯攻。罗茂才摇了摇头:"昨天夜里送信的人回来说,四旅也折了不少,张旅长腿上挂了彩,还在前沿指挥。"

    程振邦沉默了片刻。

    "告诉老张,再撑两天。沈支队的电报说汀泗桥已经拿下来了,最迟后天到。"

    "后天……"罗茂才咽了口唾沫。两天,以十二旅现在的兵力和弹药,能不能撑住两天,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去吧。"程振邦摆了摆手。

    罗茂才猫着腰钻出掩体,沿着交通壕往后方跑去。交通壕里积了半尺深的污水,掺杂着血水、火药渣和碎砖块。几个伤兵靠在壕壁上,有的包扎了,有的没包扎,眼神空洞地看着天空。

    程振邦从掩体里探出头,往前沿阵地看了一眼。

    宾阳门外这片开阔地大约两百米宽,全是光秃秃的硬土,连棵草都没有——被连日炮火翻了不知多少遍。北洋军从城墙上往下打,机枪、步枪、手榴弹,交叉火力密得像筛子。前天夜里敢死队冲了一次,一百二十个人冲到城根底下,最后回来的不到二十个。

    他低头看了看表——上午十点一刻。

    武昌城的夏天闷得像蒸笼。掩体里不透风,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军装后背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远处城墙上,北洋军的旗帜还在飘,一面"吴"字大旗在宾阳门城楼正中猎猎作响。

    吴佩孚的人。

    程振邦咬了咬后槽牙。从云南打到湖北,他见过北洋军各路诸侯的旗号——曹锟的、张作霖的、孙传芳的,但吴佩孚的旗是最难啃的骨头。这个号称"儒将"的直系首领,打仗确实有一套。武昌城防是他亲自部署的,城墙上每隔五步一个射击孔,城门外设了三道鹿砦和两道壕沟,城墙根底下还埋了地雷。

    硬冲是冲不进去的。

    但沈砚之的电报说汀泗桥已破,这意味着吴佩孚从咸宁方向获得增援的通道被切断了。武昌城里现在就是刘玉春带着那两个师的北洋军残部,外加一些民团和警察,总共不到一万五千人。城外北伐军围了三万多人,兵力对比二比一。

    问题是——武昌城太结实了。

    明代修的城墙,糯米汁混石灰灌浆,墙基厚达十米,炮弹打上去只能啃掉一层皮。光复南京时那种云梯爬城的办法在这里行不通,城墙太高太陡,爬到一半就被上面砸下来的滚木礌石和手榴弹送走。

    程振邦从掩体里摸出水壶,晃了晃——空的。他三天没喝过热汤了,干粮也只剩半块发霉的压缩饼干。

    "旅长,吃点东西。"通讯兵小段从后面爬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碗,里面是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程振邦接过来,喝了一口。米汤寡淡无味,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咽下去了。

    "小段,你多大?"

    "十七,旅长。"

    "十七……"程振邦把碗递回去,"等打完这一仗,活着回去,我给你说门亲事。"

    小段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旅长您别咒我,我肯定活着。"

    程振邦也笑了,笑完又咳了两声。他这几天也咳嗽,不知道是呛了火药还是染了风寒。

    "旅长!"罗茂才又从交通壕里爬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活气,"沈支队的先头部队到了!"

    程振邦猛地站起来,脑袋撞在低矮的掩体顶上,他顾不上疼。

    "在哪?"

    "刚过武泰闸,前锋已经到望山门外了。沈长官派人送信,说他们从汀泗桥一路急行军,今晚可以抵达宾阳门外。"

    程振邦长出了一口气,像是一口气憋了七天终于吐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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