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七日

    第五章 七日 (第2/3页)

 嘟——嘟——嘟——

    三声之后,电话被接了起来。

    “喂?”方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的、含混的,像是刚睡醒。他的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她以为会听到的任何情绪。就是那种很普通的、没睡够被吵醒的、不太高兴的“喂”。

    “方舟,是我。”王馨梦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方舟的声音变了,变得清醒了一些,但依然没有太多情绪:“王馨梦?你在哪儿?”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我在一个公寓里,外面是一条街道,我看到了一个城市。你呢?”

    “我也是。”方舟说,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但王馨梦听不出来那是什么,“我在一个房子里,不是我的房子。有床,有桌子,有衣柜。衣服不是我的。我翻了半天,找不到任何人的照片,找不到任何能说明这房子是谁的东西。”

    “你那边是什么日期?”王馨梦问。

    方舟沉默了一下,大概是在找日历或者手机屏幕上的日期。然后他说了一个日期,和王馨梦在电视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也是?”他说。

    “我也是。”

    电话两端都安静了。

    王馨梦听到方舟在电话那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吐了出来。那个呼吸很长,长到她以为方舟要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呼吸着,像一个溺水的人刚刚被从水里捞上来,正在拼命地、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其他人呢?”王馨梦问。

    “我打过了。”方舟说,“林知夏的电话通了,她也是。赵鸣也是。陆一鸣也是。”

    “沈清辞呢?”

    方舟又沉默了一下。“他的电话没人接。”

    王馨梦的指尖在手机壳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一个细小的、尖锐的声音。“打了多少次?”

    “六次。”方舟说,“打了六次,没人接。”

    六次。

    六个人的副本,五个人接了电话,一个人没有接。

    王馨梦的手指从手机壳上滑了下来,捏住了自己的卫衣下摆。卫衣的布料在她指间被揉成了一团,皱巴巴的,像一颗被攥紧了的、不会跳的心脏。

    “他不会有事的。”方舟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很奇怪。不像是安慰,不像是判断,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沈清辞不会有事的。”

    王馨梦没有接话。

    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不是什么名画,就是一幅很普通的印刷品,画着几朵向日葵,插在一个陶罐里,颜色很鲜艳,鲜艳到有点假,像塑料花。

    她把目光从画上移开,看向窗外。

    窗外还是那条普通的街道。梧桐树,停着的车,米黄色的居民楼,远处闪闪发亮的玻璃幕墙。太阳在云层后面慢慢地移动着,影子在街道上缓缓地、几乎看不出来地爬行。

    一切都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个被精心布置过的、等待着什么人来入住的、还没有开启的房间。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女人说的话:“每一个副本都是独一无二的。”

    她当时以为“独一无二”的意思是每一个末日都不一样。现在她忽然意识到,也许不完全是。“独一无二”的意思是——这个副本有它自己的规则,有自己的节奏,有自己的倒计时。

    而这个倒计时,才刚刚开始。

    林知夏在厨房里找到了一包挂面。

    她不知道这套公寓是谁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醒来的时候穿着一件不属于她的睡衣——浅粉色的,棉质的,领口绣着一圈细小的蕾丝花边。她把那件睡衣脱了,换上了自己带来的衣服,碎花连衣裙还湿着,她把它晾在了阳台的衣架上。

    然后她开始翻找。

    她翻遍了整间公寓的每一个抽屉、每一个柜子、每一本书的扉页。没有人名,没有照片,没有任何能说明“住户”身份的东西。这套公寓像一个被彻底擦除了所有个人信息的干净空间,存在的只有最基础的生活用品——锅碗瓢盆、床单被罩、几件不知主人的衣服、冰箱里的半颗白菜和两根蔫了的胡萝卜。

    她把那包挂面拆开了,烧了一锅水,把面下了进去。

    水开了,面在锅里翻滚着,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窗户。她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那双从抽屉里翻出来的筷子,一下一下地搅着锅里的面条。她的动作很机械,很规律,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做了很多年、根本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但她从来没有做过饭。

    至少在她自己的世界里没有。

    面条煮软了,她关火,把面捞进一只白瓷碗里。碗里没有放任何调料,就是一碗白水煮面,寡淡的、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最原始的麦香。

    她端着那碗面坐在餐桌前,低头看了很久,然后用筷子夹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了嘴里。

    很烫。

    很淡。

    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碗面,吃得很慢,吃得很仔细。吃完之后,她把碗洗了,把筷子放回抽屉里,把灶台擦干净,把锅里的水倒掉锅放回灶台上,盖好锅盖。

    然后她坐在餐桌前,双手捧着那只已经空了并且被她洗得干干净净的碗,一动不动。

    她在想一件事:在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成末日的地方,在这个不知道是谁准备的、干干净净的、等待着她来入住的家里,她应该做什么?

    没有人告诉她。

    没有人能告诉她。

    她放下碗,拿起手机,给沈清辞打了一个电话。第六次。

    还是没人接。

    赵鸣是在一张书桌前醒来的。

    他的脸贴在桌面上,冰凉的,木头的纹理印在他脸颊上,留下了一道一道浅浅的红痕。他的眼镜被压在胳膊下面,镜片上全是手印和灰尘。他把眼镜摘下来在衣服上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看清了面前的东西——一沓试卷。

    数学试卷。

    不是他的字迹,但他看得懂上面的题目。三角函数,立体几何,概率统计。试卷上的红色笔迹打着勾和叉,右上角写着一个分数——一百一十二分,满分一百五。

    他翻了翻那沓试卷。有数学,有英语,有语文,有理综。每一张都写着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被涂掉了,用黑色的马克笔涂得死死的,看不出原来的笔画。

    赵鸣放下试卷,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的腿有点软,不是害怕,是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胃是空的,空得像一口被倒干净了的缸,连回声都没有。

    他走出房间,找到厨房,在冰箱里翻出了一盒牛奶和一袋切片面包。牛奶的生产日期是一个星期前,还没有过期。面包也是。他看着那些日期,算了一下——今天,就是牛奶生产日期的第七天。

    七天。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跳了一下,像一颗弹珠弹到了墙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然后滚到了某个他暂时还够不到的角落里,不见了。

    他喝了牛奶,吃了两片面包,然后把剩下的放回了冰箱。

    他走到阳台,拉开窗帘,外面是一个小区。绿化不错,有草坪,有花坛,有一条鹅卵石铺的小径。几个老人坐在花坛边上聊天,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看到他们的嘴一张一合的,脸上的表情很放松。

    赵鸣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那些老人。

    他不是一个容易害怕的人。他甚至不是一个容易被任何情绪影响太久的人。他的大脑习惯把所有信息归类、整理、分析,然后给出一个最理性的结论。

    他的结论是:他们被困在了一个副本里。这个副本的时间被设定在末日爆发前的一周。他们需要在这一周里做些什么,才能在末日降临之后活下来。

    但他不知道要做什么。

    他不知道末日是什么形式——病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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