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公寓
第二章 公寓 (第2/3页)
方舟的光柱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然后他笑了。
“妈的,这地方还挺像那么回事的。”他说。
赵鸣跟在后面走进来,眼镜片上映着手机的灯光,亮闪闪的。他四下张望了一下,目光在那幅海景画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他走到书架前面,伸手想抽一本书出来看看,手指刚碰到书脊,那本书的封面就碎了一块,像干透的落叶一样,一碰就变成了粉末。
他缩回了手。
陆一鸣靠在门框上,没进来。他歪着头,皱着眉,看了一眼里面的沙发和茶几,又看了一眼头顶上那盏落满了灰的吊灯——那是一盏水晶吊灯,不大,但很精致,每一颗水晶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但依然在手机的灯光里折射出细碎的、暗淡的光。
“这地方有人住过。”陆一鸣说了一句废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知夏走进来之后就没有再动过。她就站在门内两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木地板。地板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从她的脚边一直延伸到沙发那里,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过去留下的痕迹。
沈清辞最后一个走进来。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只是很短暂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有人专门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的身体在那个瞬间做了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他的右手抬起来,手指碰到了挂在背包肩带上的那只白狐公仔,碰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了。
然后他走了进来,站在所有人中间,没有说话。
王馨梦是跟着沈清辞后面走进来的。
她跨过门槛的时候,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又涌了过来,比在门口闻到的浓了一些,但也只是浓了一点点。她吸了吸鼻子,想分辨出这股气味到底是什么——是木头?是纸张?是香料?还是——
她分辨不出来。
她站在客厅的入口处,看了一眼那组布艺沙发,看了一眼玻璃茶几,看了一眼书架和墙上的海景画。这些东西在她的眼睛里都只是一扫而过,没有停留,因为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别的东西吸引过去了。
客厅的右手边有一条走廊,不大宽,大概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走廊两侧各有一扇门,一扇开着的,一扇关着的。开着的那个房间露出半张床的边角——一张老式的木床,床头雕着花,床单是浅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王馨梦朝那条走廊走了过去。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她没有说“我去看看”,没有说“等一下”,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就那样把双肩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了客厅沙发旁边的一个矮柜上,然后转身,一个人走进了那条走廊。
她的帆布鞋踩在木头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嘎吱嘎吱的声音。那声音不大,被客厅里其他人说话的声音盖住了——他们已经开始说话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是那种正常的、不需要刻意压低但也不会被走廊里的人听清的音量。
王馨梦走进了第一个房间。
就是那间开着门的。床确实是一张老式木床,深色的木头,雕着花纹——那些花纹不是花,是藤蔓一样缠绕的线条,一圈一圈的,从床头绕到床尾,最后消失在床柱的顶端。床单是浅蓝色的,棉布的,洗得很旧了,摸上去很软,像被很多双手抚摸过很多年。床尾叠着一条薄毯,格子的,红黑相间,叠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长方形,棱角分明,像一个被精心保护了很久的秘密。
靠窗的地方有一张书桌。木质的,不大,桌面上铺着一块玻璃,玻璃下面压着几张纸——不是照片,是纸。纸上的字迹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认出几个笔画,像是“天”,像是“水”,像是“回”。
王馨梦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低着头,盯着玻璃下面那张最上面的纸。她看不清字,但她看得见那个写字的人的笔触——很轻,很细,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写错了什么的谨慎。
她忽然想到自己的速写本。
她转身回到了客厅。
她的双肩包还放在那个矮柜上,就是她离开时的样子,拉链坏掉的那个口袋用黑色橡皮筋箍着,那块橡皮筋还没有松开,说明没有人碰过她的包。
客厅里的人都在。
方舟站在书架前面,拿着一本书翻了两下,书页在他手里碎成了几片,他赶紧合上放了回去,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掉了一手的灰。赵鸣蹲在茶几前面,歪着头看那幅海景画,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眯着,像是在研究什么。陆一鸣终于从门框上移开了,他走到客厅中央,仰着头看那盏吊灯,脖子仰得很高,喉结突出来,在湿漉漉的皮肤下一上一下地滚动。林知夏坐在沙发的扶手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但她没有在看——她只是把手机握在手里,像握着一个随时可能会派上用场的工具。
沈清辞站在窗户前面。
窗户被藤蔓从外面遮住了大半,只有一小块玻璃没有被遮住,透进来一片灰白色的、朦朦胧胧的光。他就站在那片光里,双手插在裤兜里,肩上的背包已经取下来了,放在脚边。那只白狐公仔面朝上躺着,两颗不对称的纽扣眼睛盯着天花板,像是在数上面有多少裂缝。
王馨梦走到矮柜前,拉开双肩包的拉链——好的那个口袋,拉链没有坏——从里面拿出了速写本和那盒固体水彩。她把速写本抱在怀里,水彩盒夹在胳膊下面,然后又把书包的拉链拉上了,完好如初。
她抱着这些东西,转身又往走廊那边走了。
她走过走廊的时候,听到身后客厅里传来方舟的声音。
“这房子真够旧的。”
她没有回头。
她走进了第一个房间,把速写本和水彩盒放在书桌上,拉过那把椅子坐了下来。椅子也是老式的,木头椅子,坐上去会发出“嘎”的一声,然后就会稳稳地撑住她。她把椅子调整了一下方向,面朝窗户。
窗外的藤蔓在雨里晃来晃去,雨水从叶子上滑下来,一颗一颗地,像谁的眼泪。她看不到天,看不到树,看不到山,只看到那些藤蔓——绿的、深绿的、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绿,一层叠着一层,把整个世界都挡在了外面。
她不觉得闷。
她反而觉得安全。
她翻开速写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刚才在山上画的那棵歪脖子松树还没有画完,只画了一半的树干和一片蕨类。她拿起自动铅笔,想接着画下去,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落不下来。
她已经忘了那棵松树长什么样了。
在山上看到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那些颜色、那些形状、那些光影,都在雨水和这间陌生的房间面前溃散了。她只记得那只白狐——那道在雨中消失的白影,那双在看她的琥珀色的眼睛。
她放下笔,把速写本合上了。
她没有画画。
她只是坐在那里,把速写本抱在胸前,看着窗外的藤蔓在雨中摇晃。雨水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连绵不绝的声音,像很多很小很小的手在敲一扇永远不会被打开的门。
她没有听到客厅里的声音。
一点都没有。
客厅里的五个人在王馨梦离开之后,安静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里,只有雨声。雨声从外面灌进来,从门缝、从窗户的缝隙、从墙上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裂缝里,塞满了整间客厅。那声音很大,大到让人觉得这栋公寓不是被老榕树的根裹着的,而是被雨水裹着的——它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雨里,像一艘搁浅了很久的、已经长满了藤壶的船。
方舟先开口了。
“她去哪儿了?”他朝走廊的方向努了努嘴。
“不知道。”林知夏的声音不大,也没有任何起伏,“可能是去看房间了。”
“她倒是挺自来熟的。”方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没有恶意但绝对算不上善意。他走到沙发前面,一屁股坐了下去,动作很大,沙发发出一声沉闷的、被压抑了很久的吱呀声。他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这地方真是绝了。在这种地方能有这么一栋房子,你们说是不是挺奇怪的?”
赵鸣推了推眼镜,在茶几旁边蹲着,没有起来。他的手指在地上划了两下,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灰被推到了一边,露出下面木地板的颜色——比想象中深,几乎是黑色的。
“这里之前住的是什么人?”赵鸣问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在问自己。
“管他住的是什么人。”陆一鸣从那盏吊灯下面走出来,往沙发那边走,走到方舟旁边的时候,抬起脚在方舟的膝盖上轻轻踢了一下,“往那边挪挪。”
方舟挪了挪,陆一鸣坐了下来。他坐下来的姿势很随意,整个人往沙发里陷进去,和方舟那种刻意放松的坐姿不同,他是真的不在乎这沙发脏不脏、灰不灰的。他把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缓了,看起来像是在很认真地闭目养神。
方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向了林知夏。
林知夏还坐在沙发的扶手上,她没有挪到沙发上去,好像那个位置只是临时的,好像她随时要站起来。她手里还握着手机,但手机屏幕已经暗了,黑漆漆的,像一个什么都不会映出来的、被关掉了的镜子。
“林知夏。”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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