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清查
第九十九章:清查 (第3/3页)
表态,只是说要“带回安全区总部请专家审阅”。但何成局知道,至少在专家审阅结果出来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林上尉手上的七例发热记录不再是指向晶体实验的利刃,而只是周岚理论模型中的七个普通样本。
其次是苏晚。异能复测之后,何成局兑现了承诺,给她申报了异能者正式编制。方晴在搜寻队里给她设了一个新岗位——“先遣侦察员”,编制挂在搜寻队,但日常任务由何成局直接指派。这个安排很微妙:名义上是搜寻队的人,实际上还是何成局的直属。苏晚拿到新制服的那天,把那件墨绿色的侦察员夹克穿了整整一天,连睡觉都不肯脱。何成局半夜去医疗队取药品的时候看到她坐在值班室里,两只手攥着夹克的拉链头,脸上的表情像一个第一次戴红领巾的小学生。
然后是余素汐。异能复测确认了她的B级水系异能者身份之后,她在基地里的地位从“仓库接待员”悄然变成了“异能者骨干”。陈中校甚至单独找她谈了一次,问她愿不愿意参加安全区总部的战斗异能培训计划。余素汐拒绝了,理由是“女儿还小,需要照顾”。陈中校没有强求,但临走前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你的能力不止B级,等你女儿成年了,欢迎你重新考虑。”余素汐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何成局。何成局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陈中校和林上尉不是一条线的。他在试探你,可能是在跟林上尉抢资源。军方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这是好事。”
最后是司姚姚。
复测结束后的第三天晚上,余素汐带着姚姚敲开了仓库的门。少女站在母亲身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双手背在背后,站姿笔直。她的五官还是三个月前在城东金域华庭楼顶上那个惊恐不安的高三女生的五官,但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末日幸存者常见的空洞和恐惧,而是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锋锐,像一把刚开刃还没上过战场的匕首。
“何叔,我想好了。”司姚姚的称呼从“何管理”变成了“何叔”,这个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何成局自己都记不清了。也许是她第一次来仓库报到帮忙清点物资的时候,也许是她第一次摸到弩箭的扳机的时候,也许是她第一次在操场上加练到深夜、何成局让张悦给她留了一份热饭的时候。“我妈说风险已经降到可以接受的范围了。我想做觉醒实验。”
何成局没有马上回答。他看向余素汐,后者微微点头,表情平静,但何成局从她攥紧的拳头里看出了她的紧张。余素汐很少攥拳头,三个月来何成局见过她谈判、撒谎、杀人、在铁皮面前面不改色地射水刀,但从来没见过她攥拳头。能让一个把情绪管理修炼到这种程度的女人攥拳头的事,只会跟她女儿有关。
“第一针的剂量会比苏晚当初还低。”何成局对姚姚说,语气不是商量,是告知,“觉醒过程大概持续四到六个小时,你会发烧、肌肉痉挛、可能产生幻觉。程姐会在旁边全程监护。如果出现任何超出预期的异常反应,我们会立刻中止实验,用药物强行终止觉醒过程。你会活下来,但可能再也无法觉醒。你能接受吗?”
“能。”司姚姚的回答干脆利落。
“还有一件事。”何成局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觉醒之后你的异能是什么类型、什么等级,没人能提前知道。可能是战斗型,可能是辅助型,也可能比苏晚的感知系更弱。如果是很弱的异能,你可能会失望。你能接受吗?”
“能。”少女回答得比刚才还快,“弱的异能也是异能。有异能就能做更多的事,就能保护更多人。”她转头看了一眼母亲,“就能不用每次都让我妈冲在最前面。”
余素汐攥紧的拳头在那个瞬间松开了。她伸出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那个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做过一万次一样。
实验安排在程姐的临时实验室里。那间屋子原来是医疗队的消毒间,程姐用塑料布和胶带把它改成了一个简易的无菌室,虽然达不到末日前医院手术室的标准,但至少能隔绝大部分外部污染。何成局把化工厂带回来的高纯度试剂按照程姐新配方的比例稀释好,吸入注射器,针头在灯光下反射出细针一样的光。
司姚姚躺在床上,袖子卷到肩头,露出整条细瘦的胳膊。她的肌肉线条比三个月前明显多了——那是每天两百次弩箭上弦练出来的。她看着针头扎进血管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倒是余素汐在玻璃窗外转过身去,面朝墙壁,肩胛骨在训练服下绷出两道锋利的棱。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何成局搬了把椅子坐在实验室门口,每隔十五分钟问程姐一次数据。第一个小时,姚姚的体温从三十六度五升到三十八度二,心率九十,她还在跟程姐聊天,说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热流在到处窜,像喝了半斤白酒。第二个小时,体温蹿到三十九度六,她开始说胡话,声音忽高忽低,有时在喊妈妈,有时在说一些谁都听不懂的、像是物理公式的东西——何成局注意到她在默念的似乎是某本物理教材的课后习题答案,那是她上学时的习惯,每次紧张的时候就背公式。第三个小时,她的体温突破了四十度,浑身痉挛,程姐和沈梦两个人合力才把她按住。余素汐站在玻璃窗外,两只手贴在玻璃上,隔着玻璃看着女儿扭曲的脸,嘴唇咬出了血。
“温度还在升。”程姐的声音从实验室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何成局从来没在她嘴里听到过的慌张,“四十度三,心率一百四。何管理,她可能扛不住。”
“用退烧针。”何成局站起身。
程姐犹豫了一下。退烧针会干扰觉醒过程的自然进程,用了之后异能觉醒可能不完整,出现异能残缺或等级下降的风险。“现在不退烧她会死”和“现在退烧她会废”之间,必须选一个。末日的残酷就在于,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因为错误的选择会直接消失在死亡证明里,没有机会翻盘。
“打。”余素汐的声音从玻璃窗外传来,沙哑到几乎听不清,“保命。异能可以不要,命不能丢。”
程姐拿起退烧针,针头刺入姚姚的手臂。药物推进去的一瞬间,姚姚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然后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软下来。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缓慢回落:四十度二、四十度、三十九度八……
然后停了。在三十九度六的位置上,数字忽然不再下降,而是稳住了。接着,所有监测仪器同时发出了警报——心电、脑电、肌电,三条曲线同时跳出了一个巨大的尖峰,然后重新归于平稳。平稳之后的数据,和注射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心率从一百四十降到五十八,体温从三十九度六降到三十七度二,脑电波从混乱无序的锯齿变成了稳定规律的波动。
程姐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推门出来,脸上的表情混合着不可置信和某种近乎敬畏的情绪。“异能觉醒了。”她说,“类型——速度增强系。等级——C+。和她妈妈一样,数据看起来像是觉醒了好几个月的成熟异能者,不是刚觉醒的那种不稳定状态。”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她的肌肉纤维密度在十五分钟内增加了百分之三十,骨骼强度同步提升。速度增强系通常不会有体魄强化,她的情况很特殊。”
何成局站起来,透过玻璃窗看向躺在床上的姚姚。少女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然后她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和注射前不一样了——瞳孔深处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蓝光,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撑起身体的动作流畅得不像是刚发过高烧的人,手臂支撑体重的瞬间,何成局看到她前臂的肌肉线条比之前更分明了。
司姚姚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后抬起头,朝玻璃窗外的母亲露出了一个笑容。
“妈,我跑得比以前快了。”她说,声音还有点虚弱,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快了很多很多。我感觉我可以一直跑,跑到南京城外面去,再跑回来。”
余素汐推开门冲进去,一把抱住了女儿。她在女儿肩头无声地哭了大概三秒钟——只有三秒,然后她松开手,恢复了平时那个镇定自若的余素汐。但何成局看到了那三秒钟里她流泪的样子,这是他认识她以来第二次看到她情绪失控。第一次是在金域华庭的楼顶上被救出来的时候,她抱着睡着的女儿,眼泪掉在女儿头发上,没有声音。
何成局退出实验室,把空间留给母女俩。走到医疗队门口的时候,他看到林晓晓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有些复杂。
“何管理,姚姚的异能觉醒档案要怎么写?”林晓晓问。她是医疗队物资专员,也是唐婉晴指定的异能者档案管理员。林上尉要求所有异能者觉醒记录必须上报安全区备案,擅自隐瞒不报属于严重违规。
“照实写。”何成局说,“自然觉醒,速度增强系,C+级。觉醒日期写今天。”
“自然觉醒?”林晓晓犹豫了一下,“她的血液样本里可能会检测到晶体残留——”
“那就不要让血液样本出现在任何军方能接触到的检测流程里。”何成局看着她的眼睛,“你是档案管理员,你知道怎么做。”
林晓晓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她跟了何成局快四个月,从最初的借调体系创建者到现在的后勤-医疗联络员,她从来不是何成局互助对象中最受宠的那个,但她是所有人里最稳的——不出错、不多话、不站队,但每次需要她配合的时候,她从不掉链子。何成局有时觉得,这种人才是他体系中真正的骨架——不是最锋利的刀刃,也不是最坚固的盾牌,是连接刀刃和盾牌的关节。关节出了问题,整个体系就散了。
走出医疗队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何成局站在操场上,看到仓库的灯还亮着。刘惠珍的身影映在窗帘上,今晚轮到她值夜班。张悦应该也在——食堂员工和仓库夜班助理的排班是他亲自安排的,确保每天晚上至少有一个人守在仓库里。他手下的人都知道,仓库的门从来不锁。不是因为疏忽,是因为锁了门就等于告诉所有人“这里有秘密”。最好的伪装不是藏得深,而是看起来敞亮到让人不觉得有必要进去翻。
程姐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还有件事忘了跟你说。姚姚觉醒过程中的温度曲线和余素汐当初不一样——她的温度在退烧针介入后没有继续下降,而是维持了一个高原期,然后突然跳到觉醒。这种模式理论上不应该出现在稀释注射法中。我有一个假设:退烧针和晶体溶液之间可能发生了某种协同反应,反而促进了她的体魄强化。”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之前的实验方案里,退烧针是被当作‘不得已的急救手段’来用的。但如果它本身就能提升觉醒质量——也许我们应该把它纳入标准流程,而不是急救备选。”程姐推了推鼻梁上的护目镜,镜片后面是科学家特有的那种偏执的光芒,“但需要更多实验数据来验证。”
“会有更多实验对象的。”何成局说。化工厂带回来的试剂够用一年,而安全区里有四十万人——其中愿意拿命赌一次觉醒的人,绝不会少。他想到老铁和小武,想到化工厂地下管道里那些还在苦苦求生的幸存者,想到城东其他未被发现的幸存者据点。晶体实验的边界正在从他的仓库办公室向外延伸,伸向这座被丧尸围困的城市更深处。
程姐走后,何成局在操场上多站了一会儿。探照灯的光柱在他脚边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一只脚踩在光里,一只脚踩在暗里。远处安全区的灯塔闪烁着规律的信号,像是在给这座破碎的城市打点滴。
他想起司姚姚睁开眼睛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新生的蓝光,和铁皮碎成晶片时发出的光,是同一种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