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冰原心火
第四十三章 冰原心火 (第3/3页)
都背得下来。他出门先迈哪只脚我都知道。您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他察觉自己暴露了撤出奉天?还是等到南京那边把整条线都撤干净?我不能再等了。”
土肥原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到他脸上,看着他指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你今天的情绪不太对。”刘白山的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大佐,我跟他跟了几个月了。日日夜夜没有断过。我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府、走哪条路、见什么人、说多久的话。我连他换了几双鞋都记得。可我每次向您报告,您都说‘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他的价值用完了?”他攥紧了拳头,指节上的血顺着拳缝滴下来,落在桌案上洇开一小片暗红,“玲儿死的时候我赶到地牢门口,看见他从铁门后面走出来,他脸上那种表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他踩着她往上爬,而我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远。现在他就在我眼前,几十步的距离,可我不能动他。”
板垣站在旁边,沉默地听完了刘白山的话。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冷静分析,而是走上前一步,拍了拍刘白山的肩膀:“刘白山,你做得很好。这条线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跟,你比任何人都熟悉赵铁生的每一个细节。正是因为你盯得够紧、够细,我们才能把蒋介石在东北的整张谍报网一点一点地摸清楚。”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你现在的忍耐,是为了将来一击毙命。关东军需要你这样的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才能成常人所不能成。等到收网的那一天,你亲手终结赵铁生,不单是为宫崎玲子报仇,更是替关东军拔掉一颗最深的钉子。到那时候,整个东北的情报战线都会记住你的名字。”
刘白山站在那里,攥紧的拳头没有松开,可他的呼吸比方才稳了一些。板垣看着他的眼睛,又说了一句:“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熬。你身后是整个关东军特务机关。你的忍耐,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土肥原沉默了片刻,走回桌案后面坐下来:“刘白山,你还记得我答应过你什么吗?赵铁生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但现在不是时候。蒋介石在东北的谍报网已经开始收口了,赵铁生是其中最大的一枚棋子。你杀了他,其余那些人就会全部沉下去,再也没有机会挖出来。我要的不是赵铁生一个人的命,是一整张网。”
刘白山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面翻涌了一阵又沉下去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我等。我继续等。可大佐您要记住——您今天答应我的每一句话。赵铁生交到我手里的时候,必须是我亲手处置。我等到那一天的代价,您也一起记着。”说完他转身退出了房间,走过走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滴着血的指节,把那道口子舔了一下,血腥味在舌尖上漫开。那血腥味让他想起了玲儿最后躺在地牢里的样子——散乱的头发、破碎的衣衫、那双已经失去了光却还在看着他的眼睛。他攥紧了拳头,在走廊尽头站了片刻,把那道口子的疼咽下去,推开了大门走进了风里。
土肥原和板垣还站在地图前,门合上之后屋里安静了片刻。板垣先开口了:“大佐,马占山那边的接触已经开始了。关东军开出的条件是:黑龙江自治,不派驻大量日军,保留马占山的兵权,给他黑龙江省**的实职。这个条件足够优厚。马占山现在内外交困,江桥打完之后弹药和粮草都撑不了多久,他手下的将领也有不少人动摇了。”
土肥原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马占山能不能说动,关系到整个东北的局势。如果他归顺了,黑龙江就等于拱手相让,萧羽峰就算到了海伦也没有立足之地。更重要的是,萧羽峰这个人比我们之前想象的要棘手得多——古贺联队全灭,多门谎报大捷却抓不到他的人,他已经不止是一个带兵打仗的将领了,他能把一盘散沙捏成拳头,能让那些绿林出身的武装心甘情愿听他的调遣。如果他真的跟马占山汇合,黑龙江和辽西的抗日力量就会连成一片,关东军在北线的压力会成倍增加。相比之下,袁斌只是一个猛将,萧羽峰是一整盘棋的棋手。”
板垣走到地图前,指尖落在海伦的位置上:“马占山那边有几个心腹将领也在犹豫。如果我们能绕过马占山直接收买他手下的人,即使马占山不肯归顺,内部也会出现分裂。”土肥原点头:“双管齐下。马占山那边继续高官厚禄劝降,同时渗透他身边的将领。如果马占山最终不肯归顺,至少要让他指挥不动自己的兵。告诉松田那边——袁斌已战死,叶家再无可以牵制萧羽峰的筹码,已然失去利用价值,不必再耗费精力紧盯叶府众人。现在首要目标是马占山。只要黑龙江归顺,萧羽峰就翻不起浪。”
窗外奉天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远处城墙上巡夜士兵的灯笼在风里晃了两下又稳住了。而在辽西的山坳里,萧羽峰的队伍正在夜色中安静休整。妞妞靠在林倩身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林倩包袱的一角。婉柔坐在火堆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条被摩挲得有些发旧的鸳鸯帕,帕面上的两只鸳鸯靠在一起,在火光里安安静静的。
云子坐在火堆对面,往火里添了一根枯枝。她的目光从火苗上抬起来,落在林倩和婉柔并排坐着的背影上。林倩的头微微靠着婉柔的肩膀,像是长途跋涉之后终于找到了可以闭眼的地方。云子看了片刻,垂下眼帘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冻得有些发红的指尖上。她记得林倩方才说过的话——“我连不服气的身份都没有。”她不明白那句话的全部意思,可她知道那种“想守着一个人却守不住”的滋味。她自己也是这样,每一次抬头看见婉柔的背影,每一次递过茶碗看见她低垂的眉眼,那些她说不出口的东西就会在喉咙里堵一下,又沉下去。她什么都不能说,也不会说。她只是把枯枝推进火堆深处,让火苗把那点微微的暖意烘得更久一些。
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号令,队伍开始在夜色中整装。天亮之前,他们要继续向北翻越下一道山岭。这条路没有尽头,可他们必须走下去。风从谷口灌进来,把篝火的最后一点余烬吹成细碎的火星,在夜空中亮了一下又落下了。
而在奉天叶府最深处的院子里,婉心依然坐在窗边那张藤椅上。怀里抱着那件染血的棉袍,棉袍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她的手指攥着那枚并蒂莲香囊,攥得指节泛白。她已经不哭了,也不再说话,就那么坐着,像是把自己封进了一层谁也够不着的地方。李氏姨娘守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已经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始终没有端进去。
远处的城墙外,风把地面上的碎雪卷起来又落下,像一张被反复翻动的旧书页。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可所有人都在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