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冰原心火

    第四十三章 冰原心火 (第1/3页)

    民国二十一年,一月中旬。

    冬日的北风横刮在辽西荒原上,天地间一片灰白,枯草被寒风卷得满地乱滚,时而堆成一小堆,时而又被吹散,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反复翻弄着这片土地。一行人正沿着冻土土路向北赶路,马蹄踏在硬邦邦的地面上敲出密集的声响,车轮碾过结冰的车辙,发出嘎吱嘎吱的细碎声音,像是有人在一面破鼓上不紧不慢地敲着。

    队伍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了。前面是一段缓坡,坡顶上光秃秃的,几棵歪脖子树在风里弯着腰,枝丫上挂着零星的冰棱,在灰白的天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萧羽峰骑在马上走在队伍前方,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后队,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歇息。

    众人趁着这短暂休整的间隙纷纷下了板车落脚歇脚。小雯蹲在路边一块半露出地面的石头旁边,把包袱解开,仔细清点着剩下的干粮和盐巴,嘴里小声念叨着数字,像是怕数错了一样。妞妞蹲在旁边帮她递东西,时不时抬起小手搓一搓冻得发红的耳朵尖。孙伯母坐在板车边沿,把旧棉袍又翻出来检查了一遍针脚,单伯牵着马去旁边一处避风的地方喂料。

    婉柔站在路边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上,身上裹着厚实的灰布大氅,风从坡顶灌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际线,不知道在想什么。云子站在马车旁,正把几只装伤药的布袋翻出来重新捆扎,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可她动作还是利索的,把布袋口扎紧了又检查了一遍才放下。

    四下不见长官,几名伤兵才压低声音闲谈过往旧事。他们坐在板车旁边的干草堆上歇脚,其中一个胳膊上还缠着绷带的年轻士兵正跟旁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他嗓门不大,可风是往这边吹的,那些话顺风飘了过来,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了的线头又重新缠在一起。

    “……那时候兴城真是惨,城里药铺全空了,大夫说什么药都没有了。少夫人烧了好几天,人都快不行了。可谁也没办法,整个城都断药了,能用的全用完了……”

    年轻士兵说着,摇了摇头。旁边的人接了一句:“那后来怎么好的?”

    “云子姑娘啊。听说她一个人跑了十几里地,闯了日军据点弄回来的针剂和防疫药。天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你说我们当兵的都不敢靠近日军据点,她一个姑娘家……真是拼了命了。听说她翻墙进去的时候差点被哨兵发现,躲在墙根底下大气都不敢出,等换岗的间隙才摸进据点药房拿了针剂和西药。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药揣在怀里一路没敢松手。”

    话说到这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说话的人自己也觉得那段日子太重了,说多了喘不过气来。可话已经落地了,被风裹着,结结实实地送到了林倩耳朵里。

    林倩正蹲在板车旁边系鞋带,那根已经磨断了两回的布条绕在脚踝上,她刚打了个结,手指停在半空中没动。她侧着头,目光落在那个说话的伤兵脸上,又移开了,落在远处婉柔站在土坡上的背影上。那个背影裹在灰布大氅里,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可她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比记忆里瘦了一些,窄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削掉了一层。

    她的手指攥紧了那根布条,攥得指节泛白。她想起婉柔给三小姐写信,信里说“已大好”——那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是落不到地上。她想起婉柔病刚好那阵子,她隔着千里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奉天的灶房里熬着那碗永远送不出去的药。她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下,又闷又疼,透不过气来。她站起来,系了一半的鞋带就那么散着,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走到云子面前。

    云子正低着头把最后一只药袋扎好,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林倩站在她面前,眼眶红透了,嘴唇在抖,可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却比她预想的要稳:“云子,我刚才听见了。兴城那场时疫的事——小姐烧了好几天,全城都断药了,你一个人闯了日军据点拿回了针剂和防疫药。”她的声音发颤,“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瞒着我?”

    云子把布袋放下,看着她,一时没有开口。她看见林倩通红的眼眶和抖个不停的嘴唇,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林倩转过头去看婉柔。婉柔听见了动静,从土坡上转过身来,看见林倩站在云子面前发红的眼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走下土坡,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刚刚走到近前,林倩已经朝她迈出一步,声音绷不住了:“婉柔,你在信里说‘已大好’。你知不知道我看见那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我以为只是寻常的风寒,我以为你养几天就好了——可你差点就不在了!”她的声音终于裂开了缝,泪一下子涌上来,“你烧了好几天,全城断药,大夫都束手无策,你身边只有云子一个人——而我远在奉天,什么都不知道。我每天坐在灶房里熬那些永远送不出去的药,我写了好多信又撕了,我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跟你说好好养病,可你根本听不见。”

    婉柔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林倩,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什么?”林倩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我不在,你命悬一线的时候我不在。等你撑过来了,你又不让我知道。你在信里说‘已大好’,你想让我安心,可是婉柔,你知道那种事后才知道你差点死了的感觉是什么吗?就像你站在一条河边,水已经流过去了,你才知道那水差点把你淹死。”

    她松开婉柔的手,又转头看向云子。眼泪还在往下淌,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冷风撕碎了一样:“云子,我一直不喜欢你。从我第一次在叶府见到你的那天起,我就不喜欢你。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看见你站在小姐身边端着茶盘递过去的时候,我心里就堵得慌。那时候你刚来叶府,我们都不知道你是谁,只觉得你做事太周到、太妥帖,周到得不像是刚进府的人。可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自己的心过不去。”

    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从记事起就在叶府了,小姐还那么小的时候我就守着她,学走路是我扶着,做噩梦醒来第一个看见的是我。我守了她那么多年,我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可她嫁人了。她坐上花轿离开叶府的时候,我站在回廊角落里攥着帕子,不能哭,不能喊,不能让人看出来。我以为她嫁了人之后我就该退到一边了,可云子你出现了——你是她的陪嫁丫鬟,你比我更近地站在她身边,你替她守着那些我够不着的生活。你越尽心我越难受,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做了本该是我做的事。”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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