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穷是原罪
第12章 穷是原罪 (第1/3页)
戈壁的风,从不是拂过人间的温柔晚风。
它是干裂大地吞吐不息的粗重喘息,是万古荒原亘古未变的凛冽嘶吼,是岁月千万年碾压生灵的钝重利刃,无温、无柔、无情。既无江南晚风的湿润缱绻、缠人暖意,亦无山野清风的疏朗怡人、四季分明,这片绝境的风,生来只为磨砺、摧残、掠夺。日复一日剥离土地仅剩的生机,年复一年碾碎生灵微弱的期许,将千里荒滩锁死在枯寂荒芜之中,也将世代栖居于此的普通人,死死困在苦寒贫瘠的宿命桎梏里,无从逃遁,无从挣脱。
狂风自西北无人禁区的深处滚滚奔袭而来,那是一片真正的死地,百里无村、千里无水,寸草不生、万物寂灭,只有层层叠叠、连绵无尽的死寂沙丘,与裸露龟裂、毫无生机的枯黄土层。风势起于无人之境,裹挟着漫天细碎黄沙、尖锐砾石,携着碾压一切的磅礴威势,横穿千里裸土荒原,过境之处,不携半分云雨,不生一丝绿意,只留漫天浊黄倾覆天地。
风沙层层推进、步步碾压,刮过枯折的荒草丛、剥落松动的土崖、龟裂纵横的田地,最终沉沉沉沉压向边陲这座渺小、贫瘠、夹缝求生的小镇。风过万物枯寂,所有微弱的生机被尽数卷噬,天地间再无半点鲜活色彩,只剩单调压抑、沉滞窒息的土黄色,从苍茫地平线一直铺展到灰蒙蒙的苍穹尽头,遮天蔽日,笼盖四野。
厚重的黄尘密不透风,死死压在小镇上空,闷得人胸口发紧、呼吸滞涩。每一次吸气,喉咙与肺腑都被沙砾粗粝摩擦,带着细密的刺痛感,干涩、呛人、窒息。这片土地天生吝啬、极致残酷,从不向世人馈赠半分温存与富庶,日复一日复刻着困顿、荒芜与苍凉,像一张陈旧厚重、牢不可破的无形巨网,世世代代笼罩着扎根于此的穷苦人家。
这张网,网住肉身生计,困住人间烟火,桎梏一生命运。无数底层人耗尽毕生力气、拼尽全部热忱,终究挣不脱这苦寒贫瘠的宿命,只能在风沙里熬岁月,在清贫中度余生。
二叔的八年岁月,便是在这张密不透风的黄沙巨网里,一分一秒硬熬、一日一年死扛,硬生生熬出来的绝境人生。
寻常孩童的童年,是巷陌炊烟、邻里嬉闹、亲友宠溺,是四季温柔流转的烂漫光景。春日逐蝶追莺、踏风嬉闹,夏日纳凉听雨、枕风而眠,秋日拾果摘叶、嬉笑玩乐,冬日围炉取暖、安稳无忧。哪怕是小镇普通人家的孩子,纵然不算富庶显贵,也有安稳三餐、合身衣衫、闲暇欢愉,童年底色是温热、鲜活、松弛的,是被岁月包容、被家人偏爱的纯粹模样。
可二叔的八年,从无春风拂面,无暖意缠身,无烂漫娇憨,无半分孩童该有的无忧无虑。四季流转落在他身上,从不是四时景致的更迭,而是戈壁独有的极致燥热与彻骨苦寒,是无尽风沙、漫天尘土、饥寒交迫、身心俱疲的无尽煎熬。别的孩童伴着糖果零食、崭新衣衫、欢声笑语长大,他伴着呼啸狂风、漫天沙砾、空腹辘辘、身心疲惫熬大。
清贫从不是他家一时的困顿、一时的窘境,而是祖辈沿袭、代代相传、入骨入血的宿命。是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钉在身上的人生底色,无从躲避、无从更改、无从挣脱。别人的童年是被烟火滋养、被温柔包裹,他的童年是被风沙打磨、被苦寒淬炼、被命运碾压,早早褪去了所有天真烂漫,只剩远超年岁的沉静、隐忍与寒凉。
这座边陲小镇,坐落在戈壁与人居的夹缝之间,土地贫瘠、资源匮乏、生计微薄,算不上繁华富庶之地,却也依傍往来商旅、乡镇集市,滋生出几分难得的人间烟火。镇上人家境遇参差、贫富有别,却大多有安稳生计可依、有固定来路可守。临街住户或摆摊售卖瓜果杂货、零嘴日用,或开一间面食小铺、粮油小店,靠着往来人流赚取微薄收入,安稳度日;有门路、有学识的青壮年,扎根公社、粮站、供销社,谋一份安稳差事,拿着固定薪资,四季无忧、岁月平和;乡下村居人家,守几分薄田、饲几只鸡鸭、养两头家畜,春种秋收、自给自足,纵然朴素清贫,却也温饱有序、烟火寻常。
人人皆有退路,户户皆有底气,唯独二叔一家,是全镇人人皆知、无人例外的最边缘、最窘迫、最无依的赤贫门户。在家家户户尚能求得温饱、安稳度日的小镇上,他们一家三**得格格不入、举步维艰,活成了整片烟火人间里最突兀、最孤寂、最寒凉的一抹阴影。
家中无田可耕、无地可种,彻底断绝了农耕这最基础的生计;无商铺可营、无手艺傍身,无从做小买卖、靠技艺谋生;无祖辈积蓄、无钱粮储备,遇上风霜雨雪、病痛灾患,全无半点抵御风险的能力;更无亲友帮扶、无人脉依托,宗族疏远、邻里淡漠,落难之时无人伸手、困顿之时无人接济。最是残酷的是,他们甚至没有一间规整牢固、足以遮风避雨、御寒避暑的安稳居所,一家三口无根无凭、无依无靠,孤零零栖居在戈壁边缘、小镇最荒僻死角的破败土坯旧房里,岁岁年年与清贫为伴,与苦寒共生,在绝境之中拼尽全力,苦苦维系一线微弱到近乎熄灭的生机。
那间伴他长大的土坯房,是小镇被刻意遗忘的角落。远离正街的烟火喧嚣,远离人居聚集的热闹地段,背靠无边荒芜戈壁,侧临废弃枯寂荒坡,孤零零伫立在常年不息的风沙之中,破败、孤寂、萧瑟、苍凉,像一具被岁月遗弃的枯骨,静静熬过一年又一年的风霜雨雪。
房屋低矮局促、狭**仄、破败不堪,整体墙体全以原生黄土混杂细碎枯草夯筑而成,无半块砖石加固,无半点水泥抹面,无任何规整修缮,是戈壁最简陋、最原始、最经不起岁月摧残的民居模样。历经十数年狂风风沙的反复捶打、四季寒暑的极致淬炼,本就疏松脆弱的黄土墙身,早已彻底粉化疏松,表面坑洼斑驳、凹凸错落,布满雨水冲刷、风沙侵蚀的深浅痕迹。
纵横交错的裂痕密密麻麻爬满整面土墙,深浅不一、粗细错落,如同无数道陈旧结痂的伤疤,层层叠叠、蜿蜒交错,静静镌刻着这间屋子、这户人家经年累月的苦寒沧桑。平日无风无雨的晴天,墙体也会簌簌落尘,抬手一碰便是满手黄土,微风过境便黄沙纷飞、尘土弥漫,屋内终日灰蒙蒙一片,呼吸之间尽是干涩土腥,呛人难耐。
每逢戈壁大风沙来袭,便是母子二人最难熬的炼狱时刻。整面老旧土墙会在狂风中微微震颤、轻轻摇晃,仿佛下一秒便会轰然坍塌,墙体无数细密缝隙源源不断灌入漫天风沙,无孔不入、无处可躲、无物可挡。一夜风沙过后,屋内的炕头、桌面、被褥、地面之上,尽数积着厚厚一层黄沙,踩上去簌簌作响,躺卧床上满身尘土,人居屋内,仿若置身荒漠中央,全无半分安居之感。
若是遇上阴雨连绵的天气,屋舍更是满目狼藉、狼狈不堪。老化腐朽的枯草屋顶早已残缺破损、漏洞遍布,根本挡不住连绵雨水,屋外大雨滂沱,屋内细雨连绵,密密麻麻的水滴顺着草缝、屋顶破洞彻夜坠落,滴答水声萦绕耳畔,无休无止。地面被雨水彻底浸透,泥泞湿滑、污浊不堪,被褥、衣物、铺盖尽数吸饱潮气,湿冷黏身,彻骨寒凉浸透全屋,昼夜不散。这般破败窘迫的居住境遇,寒暑不歇、风雨皆苦,日复一日磨蚀着母子二人的身心,年复一年消耗着本就微弱的生机。
屋内更是四壁萧然、空空荡荡,寻不到半分人间暖意,看不见一件像样家当,更无半点烟火气息。全屋唯一的大件陈设,是一张被数十年岁月磨得发黑发亮、边角残缺开裂、炕面凹凸不平的土炕,占据了屋内大半空间。一家三口的起居坐卧、日夜休憩、冬日取暖、夏夜栖身,尽数挤在这方寸狭小的炕面之上,无分毫多余空间,局促窘迫至极,硬生生熬过岁岁年年的清苦岁月。
炕边立着一张缺角少棱、榫卯松动、摇摇欲坠的老旧木桌,桌面布满深浅交错的陈年划痕、密密麻麻的裂纹,表层漆面早已彻底剥落殆尽,露出粗糙干涩的原木肌理,边缘木刺丛生、凹凸不平。这张破旧木桌,是母亲日常择菜、揉面、缝补衣物、整理零碎物件的唯一台面,也是二叔年少时伏案写字、翻看书本、静心苦读的唯一去处,一物多用、勉强支撑,陪着母子二人熬过无数清贫日夜。
桌边摆着两把老旧矮木凳,凳腿歪斜松动、榫卯脱落、残缺不全,落座之时便微微晃颤、摇摆不定,稍不留意便会倾覆摔倒,却也是家中仅有的坐具,再无多余物件可供替换。除此之外,屋内再无任何陈设、任何家当。无规整衣柜收纳衣物被褥,所有衣物只能随意堆叠炕角、蒙尘受潮;无橱柜储放粮食米面,少许杂粮野菜只能藏在破旧布袋、裂纹瓦罐之中,小心翼翼、惜若珍宝;无书桌灯盏可供静心读书写字,无摆件杂物点缀屋舍,甚至连多余的零碎物件都寻不见分毫。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贫瘠破败、清冷荒芜、萧瑟苍凉,全无寻常人家的烟火生机、温热气息,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沉、胸口发闷,仿佛置身常年不见天光的寒窑,日复一日感受着绝境的寒凉。
衣食住行,本是人间烟火最基础的根基,是普通人习以为常的平淡日常,是维系生活最基本的温暖保障。于寻常人家而言,三餐温饱、衣衫整洁、居所安稳、行路无忧,是岁岁如常的平凡光景,是无需费力便可拥有的安稳。可于二叔一家来说,这最基础的四件事,却是终年无解、日日煎熬、岁岁难熬的绝世难题。三百六十五日朝暮轮转,春夏秋冬四季更迭,一家人始终被极致的贫寒死死裹挟、牢牢困住,无一日松弛,无一日安稳,无一日舒心,岁岁皆然、年年往复,从无半分例外。
吃食,是一家人经年累月、贯穿四季的极致煎熬,是刻在骨血里的匮乏与苦涩。数年如一日,家中餐桌从未出现过饱满莹白的白面馒头、软糯适口的米饭,没有新鲜应季的果蔬、荤素搭配的菜肴,更没有零嘴点心、糖食瓜果、饱腹佳肴。朝夕三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清一色都是粗糠拌野菜、干涩杂粮熬煮的稀粥,清汤寡水、味淡至极、毫无香气,常年不见半分油星、一丝荤腥,连最基础的盐味都时常欠缺、无从保障。
戈壁滩可食用的野菜本就寥寥无几、长势稀疏、品类贫瘠,大多是口感粗硬、苦涩味重的野生杂草,远不及田间野菜鲜嫩适口、汁水丰盈。每到春夏回暖、草木抽芽的短暂生机时节,母亲便会趁着天光未亮、晨雾未散、寒气未消,早早起身出门,孤身徒步穿梭在乱石遍布、崎岖荒芜的荒滩之间,俯身细细搜寻、一寸寸寻觅,一株野菜、一缕草根、一片可食枯叶皆不肯放过。
她弯腰弓背、步履蹒跚,在冰冷乱石堆里反复扒拉,在枯黑草丛中细细甄别,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可以果腹的食材。烈日灼肤、风沙扑面、晨露湿衣,她全然不顾,小心翼翼采摘、收拢、归存,攒下的些许野菜杂草,便是全家大半年的主要口粮,是一家三口赖以活命的唯一依托。
家中日日熬煮的杂粮野菜粥,干货稀少、清水居多,大半锅清水兑少许粗糙糠皮、零星野菜,慢火熬煮片刻便成一餐。一碗稀粥澄澈见底,米粒寥寥无几、屈指可数,野菜粗硬干涩,入口粗糙剌喉、寡淡苦涩、难以下咽。这般吃食,仅能勉强压制腹中翻涌的饥饿,堪堪吊着一口气活下去,根本谈不上饱腹解馋、滋养身体、维系气血。细腻白面、软糯米饭、油润菜肴、温热荤食,这些寻常人家触手可得的日常吃食,是一家人终年难尝、不敢奢求、遥不可及的极致奢望。
常年的半饥半饱、食不果腹,是刻在这个家骨子里的常态。孩童正是长身体、耗气血、需营养、补根基的关键年纪,二叔却日日空腹、时时挨饿,身子骨长得瘦小单薄、纤细孱弱,比同龄孩子矮上一截、弱上数分,面色常年蜡黄憔悴、气血不足、精神萎靡,眼神偶尔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倦怠。温饱二字,是全家拼尽全力、终岁奔波、昼夜操劳,也始终触碰不到的遥远彼岸,是绝境之中最奢侈的期许。
这片广袤的戈壁,本就是天生贫瘠、寸草难生的不毛之地。土地干裂坚硬、盐碱密布、土层贫瘠,存不住雨水、留不住养分,养不出庄稼、长不出良木,四季荒芜、满目枯寂。春日无青苗破土,夏日无草木繁盛,秋日无瓜果收成,冬日彻底冰封死寂,整片土地从无半分馈赠,只源源不断滋生荒芜、苦寒与绝望。
家中无田可耕、无畜可养、无业可谋,彻底断绝了所有稳定的生计来源。既没有土地产出赖以生存的粮食,也没有家禽家畜可以售卖换钱,更没有一技之长可以谋生度日、安身立命。一家三口的全部活路、全部生计、全部希望,都死死系在母亲李氏一人身上,全靠她孤身死撑、硬扛苦熬,凭一己之力对抗整片戈壁的贫瘠宿命。
为护住全家仅剩的一线生机,为不让年幼的二叔困死荒漠、饿毙荒原、沦为世代底层,李氏耗尽了毕生气力、透支了全部身心,晨昏不休、四季奔波,岁岁年年从无一日清闲、无半日停歇、无一刻松懈。春日风沙漫天、寒气未消,她踏霜踏沙、四处挖野菜、采草根,在寒凉荒滩里寻觅口粮;夏日烈日灼灼、燥热难耐,她顶着暴晒、奔波荒滩,晒沙枣、拾枯枝、储干草,积攒过冬物料;秋日草木枯黄、万物凋零,她四处捡拾残草枯枝,囤积冬日取暖生火的全部物资;冬日寒风刺骨、冻土封层,她刨冻土、捡煤渣、拾残炭,在凛冽寒风中苦苦攒取微薄生计。
她凭着世间最辛苦、最卑微、最耗身心的苦力劳作,换取一星半点、勉强糊口的微薄物资,死死维系着全家岌岌可危、随时可能崩塌的生计。她节俭到了极致,近乎苛刻、近乎执拗,一粒粮食、一片菜叶、一截枯枝、一滴清水皆不肯浪费,每一口吃食、每一点物料都精打细算、省之又省。常年以来,她习惯性独自空腹挨饿、强忍饥寒,把仅有的温热吃食、稍微浓稠的粥底、为数不多的干货尽数留给二叔,自己常年以清汤、枯草、残糠果腹,宁可自己受尽委屈、熬尽苦楚、透支身心,也不愿年幼的孩子多受半分饥寒、多遭半分苦难。
可凡人的勤勉终究有限,普通人的坚韧终究有涯。一介妇人的单薄身躯,终究抵不过深入骨髓的世代贫寒,抵不过绝境天地的无情桎梏,抵不过天命般的贫瘠宿命。任凭李氏日夜操劳、省吃俭用、拼死支撑、耗尽心力,家中的窘迫境遇从未有过半分改善,反而随着岁月推移,愈发艰难、愈发窘迫、愈发困顿、愈发无路可走。
天旱少雨之年,野菜枯死、草根干枯,便要日日挨饿、三餐不继、空腹度日;风沙肆虐之时,屋舍漏风落土、食材被风沙掩埋霉变,便要受寒受冻、食不果腹、生计断裂;雨雪连绵之际,屋内潮湿泥泞、物料受潮腐烂,便要遭潮受寒、无粮可煮、艰难求生。四季流转,日日皆苦、月月难熬、年年困顿,从无半点转机。
无数个落日苍茫、暮色沉沉的黄昏,二叔静静伫立在破败屋前,望着母亲疲惫佝偻、日渐苍老的身影,望着她布满裂口、伤痕交错的双手,望着她憔悴苍白、布满风霜的面容,望着她独自吞咽粗茶淡饭、强忍周身饥寒的落寞模样,心底总会翻涌着密密麻麻、无处排解、深入骨髓的酸涩与无力。
小小年纪的他,早已通透世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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