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八章 尘埃落定
第一九八章 尘埃落定 (第1/3页)
十二月初,慕容冲与陆悬鱼合兵一处,将太原城围得水泄不通。
从雁门关南下的镇北营一万精锐,在石虎的率领下接管了北门和东门方向的围城阵地,陆悬鱼从邺城带来的禁军,继续驻扎在西门和南门外的高地上。
两支大军在太原城四周筑起了连绵十里的营寨,营寨之间以壕沟和木栅相连,每隔百步便立着一座简易箭楼,箭楼上的弓弩手轮班值守昼夜不休。
城外的官道被彻底切断,所有通往太原的桥梁都被拆除,河道中以巨木和铁链封堵,连一条能容一人通过的小径都不留。
太原城中的灯火在夜幕下显得格外稀疏而黯淡,城墙上的守军火把虽然还亮着,但火把的数量比围城之初又少了许多——油脂早已耗尽,如今点的都是拆下来的旧门窗木料,浸了桐油之后勉强能烧上小半个时辰。
城头上守军的身影稀稀拉拉,有些士兵靠着城垛便直接歪倒睡着了,饿得太久,困得太久,连站岗都成了一种煎熬。
王导每日傍晚依旧会登上南门城楼,负手站在城垛后面朝南方眺望。这个习惯从他被困在太原的第一天起便没有中断过。他的面容已经枯瘦得近乎脱形,颧骨和眉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颧骨下的皮肉像是被人用刀削掉了一层。
他那身玄色衣袍的袖口和领口早已磨得起了毛边,衣襟上还残留着好几处干涸的粥渍——那是他每天喝稀粥时不小心洒上去的。但他每次登城时,衣袍都穿得整整齐齐,冠戴得端端正正,负手的姿势和他在太极殿上与两代帝王对峙时一模一样。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片连绵不绝的燕军大营,看着大营中整齐有序的帐篷和炊烟,看着慕容冲的玄色龙旗和陆悬鱼的青色商旗在朔风中并肩飘扬,沉默良久,然后转身走下城楼,什么也没说。
他不需要说,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太原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城中粮尽是在围城多日之后。
早在围城初期,王导便已将城中存粮集中管理、按日定量配发,但随着存粮一天天减少,配发标准从每日一餐削减到每两日一餐,从每两日一餐又削减到每三日一餐。
围城后期,连每三日一餐都发不出来了——粮仓里只剩下几十袋被虫蛀过的陈粮,守军将这些陈粮磨成粉掺着树皮、草根、甚至墙土煮成糊状分给士兵。
战马早已被杀光充饥,先杀老马和伤马,再杀驮马和骡子,最后连王导自己的坐骑也被牵进了灶房。那是一匹跟了他许多年的并州黑骏马,鬃毛乌黑发亮,四腿修长有力,当年他从邺城突围北遁时就是骑着这匹马踏过了无数道关卡。
这匹马是他留在身边最亲近的活物——他不上阵杀敌,不需要战马,留下它纯粹是因为舍不得。但当他看到亲卫队里那些跟了他大半辈子的老兵饿得连站都站不稳时,他亲手将缰绳交给了伙头军。
那天夜里,伙房的大铁锅里煮了满满一锅马肉。肉煮得又老又硬,因为没有盐,吃起来嚼劲十足却没有半分滋味。王导分到了一碗——亲卫队长亲自端到他面前,碗里盛着几块带骨的肋排肉。他看着那碗马肉看了很久,然后端起碗来把肉一块一块地吃了。
肉很硬,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吃完之后他将空碗放在桌上,用袖口擦了擦嘴,没有说一句话。亲卫队长后来对人说,他这辈子见过王导哭过两次——一次是先帝驾崩那天,一次就是吃了那碗马肉之后,虽然没有眼泪,但他转身时肩膀在发抖。
太原城破的前夜,王导将温峻召到自己的临时书房里。
这间书房是太守府后院里一间极不起眼的耳房,陈设简陋到只有一张旧木桌、一把椅子和一盏油灯。
王导坐在桌后,面前摊着那张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羊皮地图。地图上的朱砂箭头和标注早已被手指反复摩挲得模糊不清,但他不需要看这些标注——邺城、太原、雁门、荥阳、范阳,每一个地名的位置,每一道路线的走向,每一处他曾设下棋子的节点,他都烂熟于心。他用手指在邺城的位置上最后画了一个圈,然后将地图缓缓卷起来,用一根麻绳扎紧,放在桌角。
他对温峻说,大势已去。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不适合出门。
他停顿了片刻,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说出他一生中最艰难也是最简洁的一道命令——今夜突围。目标不是反攻邺城,而是逃出太原,北上投奔柔然残部,保存王家最后一点血脉。
能逃出多少算多少,不必多虑后续,先逃出去再说。
当夜三更,太原城北门在黑暗中无声地打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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