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守城

    第一百六十三章 守城 (第1/3页)

    六月二十一,天还没亮,西陵就醒了。

    不是被钟声叫醒的,是被渠水的声音叫醒的。常平昨夜又开了一道暗渠,水从城墙根底下涌出来,哗哗地往护城河里灌,灌到天亮时,护城河的水位已经涨到七尺。水面漫过了原先的河岸,淹了河边几棵老柳树的根,柳枝垂进水里,叶子在水面上打转。常平站在城墙上,看着水面。他说:“够了。七尺。烬卫铠甲加身重一百二十斤,踩进去直接没到胸口。”

    萧烬站在他旁边,看着东边。天边刚泛起灰白,云层很厚,把晨光压得低低的,只在天际线裂开一道缝,透出暗红色的光。他说:“苍溟什么时候到。”

    常平说:“裴照夜说两千烬卫从朔方出发,走了三天。朔方到西陵四百八十里,烬卫日行一百五十里,今天午后到。”

    萧烬说:“午后。还有四个时辰。”

    他走下城墙,到了箭楼。谢明烛已经在箭楼里了。她昨夜几乎没睡,可精神反而比前几天好些,脸色虽然苍白,眼睛却亮。箭楼里摆了一张矮桌,桌上铺着西陵的城防图,图旁边是那块写着“南策”的旧木板。谢明烛坐在桌后,手里捏着一截炭条。她看见萧烬进来,说:“东面城墙四十架弩机,每架配箭五十支,共两千支。南面三十架,北面三十架。箭够射五轮。”萧烬说:“五轮之后呢。”谢明烛说:“五轮之后,近身了。近身用滚水、石块、火油。老李头烧了三十锅水,滚烫的。石块在城墙上堆了两百堆,每堆二十块。”萧烬说:“火油呢。”谢明烛说:“虞衡上次带来的,二十桶。常平分在四个城门。”萧烬说:“够了。”

    谢玄从外面走进来。他穿了一件旧青袍,袖口磨得发白,腰上系了一根麻绳。他说:“条陈发出去了。九镇中,朔方不会动,河东镇回了信说‘观望’,河西镇没回,陇右镇回了‘收到’,剑南镇回了‘路途遥远’,岭南镇回了‘无兵可调’,剩下三镇没回。”萧烬说:“回了三个。”谢玄说:“三个。够了。‘观望’也是回信。天下人知道了。”

    萧烬走到箭楼窗口,看着城外。护城河的水面平静,倒映着灰白的天空。河对岸的田里,麦茬在风里轻轻晃。远处是渠水,弯弯曲曲往东流。更远处是官道,两边种着榆树,榆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短短。官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萧烬说:“陈平呢。”

    谢玄说:“还在淮州。沈知秋上月来信说,三府夏粮已经收了,比去年多三成。陈平把淮州的议事堂扩到九个人,七个是老农。他让老农自己管粮仓、管渠、管学堂。他自己只管一件事——练兵。他把护粮队扩到八百人,每天操练。他说南边安稳了,可安稳是靠人守的。”

    萧烬说:“好。”

    谢玄说:“周砚昨天从烬京回来,说周氏把烬京的粮仓又扩了两间。现在烬京存粮够吃两年。周氏说,苍溟离京之后,烬鼎司的人少了一半,都在往朔方调。烬京的城防治安还在沈知秋手里,可沈知秋只有三百人,压不住多久。如果苍溟在西陵输了,烬京会乱。”

    萧烬说:“烬京乱不了。沈知秋有三百人,周氏有粮,陈先生有学堂,石头有地脉。够了。”

    谢玄说:“你就这么信他们。”

    萧烬说:“我信他们。”

    谢玄没再说话。他看着城防图,用手指点了点东门。东门是正门,对着官道。苍溟若来,必走东门。他说:“东门城墙三十步一架弩机,太密。弩机拉一次弦要三个人,三十步一架,人不够。撤掉一半,五十步一架。”谢明烛说:“五十步一架,火力不够。”谢玄说:“火力够。苍溟的烬卫重甲,普通箭射不穿。可弩机是烬弩,穿透力强。五十步一架,交叉射击,一弩能穿两个。”谢明烛看了萧烬一眼。萧烬说:“听谢玄的。撤一半,五十步一架,交叉射。”谢明烛在图上改了几笔。

    常平从外面跑进来。他喘着气,说:“来了。东边官道上,有烟。”

    萧烬走到箭楼窗口。东边官道的尽头,榆树林后面,升起一股烟尘。烟尘不浓,可看得见,在晨风里慢慢散开。常平说:“看烟尘规模,两千人上下。”萧烬说:“还有多久。”常平说:“一个时辰。”

    萧烬转身对谢玄说:“点火。召集人。”

    谢玄走出箭楼,站在城墙上。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面铜锣。谢玄走到最近的一面,拿起锣槌,用力敲了三下。铜锣的声音沉闷,可传得远。三声锣响过,西陵城里的钟也跟着响了。钟声浑厚,一声接一声,把整个西陵都震醒了。三千人从各自的屋子里出来,手里拿着弓、弩、刀、棍、铁锹、锄头。他们不说话,各自走到自己的位置。城墙上的位置上站满了人,箭楼里的弩手拉紧了弦,城门口堆着石块和滚水锅。赵大带着一百人守东门,郑石带一百人守南门,刘大带一百人守北门。剩下的两千七百人分在城墙上,每三十步站十个,后面还有轮换的。老李头带着妇人队在城墙根底下烧水,三十口大锅同时烧,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城墙上的视线都熏得模糊了。

    萧烬站在东门城楼上。他穿着那件旧玄袍,袖口卷到肘上,手里握着一把弓。弓是西陵造的,柘木弓身,牛筋弦,拉力一百二十斤。他身边站着半耳人和老鲁侄子。半耳人手里攥着一条铁棍,老鲁侄子握着一把砍柴刀。萧烬回头看了一眼箭楼。谢明烛坐在窗口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城防图。她手里还捏着炭条,可眼睛看着外面。她看见萧烬回头,点了一下头。萧烬转回去,看着城外。

    一个时辰后,官道上的烟尘近了。

    先是马蹄声。然后是脚步声。再然后是铁甲碰撞的声音。苍溟的烬卫从榆树林后面转出来,黑压压的一片。他们穿着玄黑的烬矿铠甲,铠甲的胸口和肩甲上铸着烬鼎纹,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们走得很整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两千双铁靴同时落地,发出沉闷的轰鸣,震得城墙上的火把都在晃。烬卫的最前面,骑着一匹黑马。马上的人穿着一件玄黑的烬纹袍,袍角在风里翻卷。他没有戴头盔,头发全白了,长长地披在肩上。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眼睛是暗红色的,像两块烧过的炭。他手里握着一串铃铛,铜的,以烬矿打造,通体漆黑。铃铛在他手里轻轻晃,发出细碎的响声。那是烬铃。

    萧烬看着那个骑黑马的人。他第一次看见苍溟的真身。三年前在烬京,苍溟坐在帘子后面,他只看见一个影子。今天看见了。苍溟看起来像五十岁的人,可他的眼睛不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没有眼白,像两块烧红的炭嵌在眼眶里。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不转,可你知道他在看你。

    苍溟在护城河对岸停下了。烬卫在他身后排成四列,整整齐齐。他没有急着攻城,而是骑着马沿着护城河走了一段。他看见护城河的水面,看见了水边的泥泞,看见了对岸城墙上的弩机和弓手。他走回原处,抬起手。身后的烬卫停下脚步。苍溟看着城墙上的人,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不高,可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他说:“萧烬。我来了。”

    萧烬站在城楼上,说:“看见了。”

    苍溟说:“你父亲在烬京,瘦成一把骨头。你母亲死了三年,坟头的草有一人高。你叔父在朔方,按兵不动,等着我跟你打完。你手里有多少人,三千。你面前有多少人,两千。你觉得你能赢。”

    萧烬说:“不能赢,也要守。”

    苍溟说:“守什么。守一个破鼎的谎言。守一群不跪的人。你守不住。把裴照夜给你那块芯交出来,我退兵。我不杀你。你回烬京,做你的太孙。你父亲还能活。”

    萧烬说:“你怕了。”

    苍溟没说话。他手里的烬铃晃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萧烬说:“你带两千烬卫来,说明你怕。你让我交芯,说明你怕。你提我父亲,说明你怕。苍溟,你活了三百多年。你吃了十二代皇帝。可你怕了。你怕一块小鼎。你怕一群不跪的人。”

    苍溟的眼睛里红光闪了一下。他说:“你跟你父亲一样。他当年在鼎里看见了我,说了同样的话。”

    萧烬说:“我父亲看见了什么。”

    苍溟说:“他看见了我。他看见了饕餮。他看见了三百年的谎言。他吓疯了。可你没疯。你比他有胆。”

    萧烬说:“我没胆。我只是不想跪。”

    苍溟抬起手。烬铃响了。三声。短促,尖锐。烬卫动了。两千烬卫同时迈步,踩进护城河。水花溅起来,泥浆翻涌。护城河的水七尺深,烬卫穿着重甲,一脚踩下去,水没到胸口。他们走得很慢,可没有停。水在他们身前分开,泥在他们脚下翻起来。城墙上的弩手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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