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传薪

    第一百四十五章 传薪 (第1/3页)

    西陵内城的街道不长,从东门走到西门,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可这一炷香里,萧烬看见了许多人。他们从塌了一半的屋子里走出来,从断墙后面探出头,从纸坊的烟囱底下直起腰。他们大多是老人、妇人、半大的孩子,衣裳破旧,面有菜色,可眼睛是亮的。一个拄着拐的老头走到萧烬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你就是那个破鼎的?”萧烬说:“我是萧烬。”老头说:“我不管你是谁。我只问你,鼎破了,以后还有没有人来收烬捐?”萧烬说:“没有了。”老头说:“那井水怎么甜了?”萧烬说:“地脉通了。没有烬气堵着,水就甜了。”老头愣了半晌,忽然笑了。他笑得露出了缺了半口的牙,笑出了满脸的褶子。他说:“我活了七十八年,头一回喝到甜井水。”他转身往巷子里走,边走边喊:“老婆子!鼎破了!井水甜了!”

    谢明烛站在萧烬身边,看着老头消失在巷子尽头。她说:“西陵的人比烬京的人少。可他们比烬京的人活得明白。”萧烬说:“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鼎是假的。”谢明烛说:“可他们还是等了这么多年。”萧烬说:“他们等到了。”两人继续往前走。

    常平走在前面,到了纸坊门口。纸坊还是老样子,门框上挂着半耳人的无字灯,灯焰极小,可今天亮得格外稳。半耳人推开门,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桌还在,桌上还搁着常平走时没来得及收的半截炭条和一张破纸。常平走过去,把那截炭条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说:“还在。”谢明烛说:“什么还在。”常平说:“炭条。走的时候随手搁在桌上,没人动。”谢明烛说:“西陵没人偷东西。”常平说:“不是没人偷。是没人觉得这些东西值得偷。”他把炭条揣进怀里,走进屋里。

    当晚,白烛会的人送来了粮食和铺盖。粮食是糙米和干菜,铺盖是洗得发白但干净的粗布被子。谢明烛把萧承稷安顿在纸坊里间的矮榻上,谢玄住在隔壁。萧烬和常平把堂屋收拾出来,铺了干草,又生了火。半耳人和老鲁侄子在后院搭了个棚子,把驴脸马牵进去。马今天走了长路,卧在干草上不肯起来。老鲁侄子蹲在旁边,拿一把旧刷子给它刷毛。马舒服得直甩尾巴。

    火堆烧起来时,天已经黑透了。纸坊的烟囱冒着烟,烟是白的,在夜风里散得很快。萧烬坐在火边,手里削着一根木棍。谢明烛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她在萧烬身边坐下,把碗递给他。萧烬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甜的,带着一丝极淡的土腥味。他说:“西陵的井水,以后都这样甜?”谢明烛说:“会越来越甜。地脉里的烬气散了,地下水脉就通了。等明年开春,西陵城外的地也能种庄稼了。”萧烬说:“种什么。”谢明烛说:“麦子。西陵的土本来就肥,只是以前被烬气熏着,种什么都长不好。现在烬气散了,土也活了。”萧烬说:“那就种麦子。”他把碗放下,继续削那根木棍。谢明烛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木棍,已经削出了形状,是一根拐杖。杖头弯了个弧度,和常平削给萧承稷的那根一模一样。谢明烛说:“给你父亲削的?”萧烬说:“常平削的那根太粗,他拄着不顺手。我削一根细点的。”谢明烛说:“你自己的手呢。”萧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上有几道新伤,是削木头时不小心割的。他说:“不碍事。”

    里间传来咳嗽声。萧烬站起来,走进里间。萧承稷靠在矮榻上,脸色比白天差了些,可精神还好。他看见萧烬手里的拐杖,说:“给我的?”萧烬说:“嗯。细点,轻。”萧承稷接过去,拄了一下,说:“正好。”他把拐杖搁在榻边,说:“坐。”萧烬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萧承稷说:“今天走了一天,累不累。”萧烬说:“不累。”萧承稷说:“烬感还在吗。”萧烬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他说:“还在。可跟以前不一样了。”萧承稷说:“怎么不一样。”萧烬说:“以前烬感像一条河,我站在河里,水是凉的。现在河干了,只剩河底的石头。我能看见石头,可摸不着水了。”萧承稷说:“那以后呢。”萧烬说:“以后大概会越来越淡。等烬气彻底散干净了,烬感也就没了。”萧承稷说:“没了也好。没了,你就跟普通人一样了。”萧烬说:“我本来就是普通人。”萧承稷看着他。他说:“你从来都不是普通人。你生下来就有烬感,这是饕餮给你的标记。现在标记没了,你才是普通人。”萧烬说:“那我得从头学。”萧承稷说:“学什么。”萧烬说:“学怎么当一个普通人。”萧承稷笑了一下。他说:“那你得跟常平学。常平削拐杖削得比我好。”萧烬说:“他削得是比我好。”萧承稷说:“那就让他教你。”萧烬说:“好。”

    他站起来,给萧承稷掖了掖被角。萧承稷说:“你去忙你的。我歇了。”萧烬走出里间。堂屋里,谢玄坐在火边,就着灯焰在看那卷薄绢。常平蹲在门口,用炭条在破纸上画着西陵城的草图。半耳人靠着墙打瞌睡,老鲁侄子从后院进来,说马已经卧下了,今天不会再叫。萧烬走到常平身边,蹲下来,看他画的草图。常平在纸上画了西陵内城的轮廓,又在内城东边画了一个方框,框里写着“书院”两个字。萧烬说:“书院建在东边?”常平说:“东边地势高,背风。冬天北风从西边来,东边暖和。还有,东边靠城墙,城墙根底下有棵老槐树,夏天阴凉。”萧烬说:“你连树都看好了。”常平说:“看好了。那棵树比这院子里的还老。”萧烬说:“明天去看看。”常平说:“明天先去藏书阁。你父亲和谢大人都说,西陵的藏书阁里有废鼎古籍。可上次我们去的时候没看完。”萧烬说:“那就先看藏书阁。”

    夜深了,众人睡下。萧烬坐在纸坊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西陵的天。天上有星,极亮。西陵没有烬矿灯,一到夜里全城漆黑,可星光反而更盛。谢明烛从屋里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人都不说话。过了很久,谢明烛说:“你手上那根拐杖,削得差不多了。”萧烬说:“还差最后一刀。”谢明烛说:“我帮你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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