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新尘

    第一百零一章 新尘 (第3/3页)

灯不知何时已经自己亮了些,光从豆大变成指肚大,像被这条路喂了一口。

    临近正午,他们碰上了第一拨人。

    是从铁壁关撤出来的边军。七八个老卒,坐在路边几块大石上,甲没卸,刀也没丢,只把弓挂在肩上。他们看见萧烬一行,先是一惊,接着齐齐站了起来。其中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沙得像破锣:“是……是京城来的?”

    萧烬没答,只点了点头。谢明烛握紧灯,朝他们看了一眼,又朝萧烬身后退了几步。不是怕,是让他说话。那伙人也认出萧烬了。那夜萧破虏从正门出去后,带兵的人有的见过他。当日惊疑不定,事后想来才觉出不对。此刻再见到,更不知道该怎么称他。

    “我们是北营的残队。”半耳人道,“那夜从关里退出来,本说往南回朔方旧营,结果到了空柳驿听说京里封了太庙,道上又乱,好些人就散了。剩我们几个,想回又不敢回。”

    “萧破虏呢?”萧烬问。

    “节度使他带着大部往北边走了。走前说了一句话,说谁想活,就别离矿脉太远。我们不懂,就跟着往北又走了半日。后来他叫我们往南走,别回头。他自己没走。”半耳人说着,喉头滚了一下,“他说,关里的事,他得等个结果。还叫我们若看见从关里出来的人,替他问一句——火门静了没有。”

    萧烬沉默。半耳人问得极轻,轻得几乎像不敢知道答案。过了几息,萧烬说:“静了。”

    半耳人像被人抽去了一截骨头,肩膀往下塌了塌。他没再说什么,只回头朝那几个人看了一眼。他们都听明白了。静了。节度使还活着,也还在北边。关里的东西没出来。

    “你们往南走吧。”谢明烛开口,“一路别贴矿脉太近。离古道半里。夜里不要点火,天没亮别出声。这样能到。”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几块干饼,递给半耳人。半耳人没接,只从自己怀里也掏出些干粮,分给身后的人。然后他们起身,朝南边走了。走之前,半耳人回头看了萧烬一眼:“那火烧得起来吗?京里。”萧烬没答。那半耳人也不再问,只领着人走了。

    萧烬站在原地,看那行人走远。谢明烛走到他身边,说:“他们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春天。”萧烬说:“他们知道的。”他们离开铁壁关那天,北境的风里已经有了极淡的土腥味。那是春天要来的味。只是来得太慢。

    下午,他们经过河谷外最后一段山路。路在这里极窄,一边是崖,一边是深沟。风从沟里往上打,冷而湿。谢明烛走不快。她脚上的鞋底已经快磨穿了,脚踝被碎石划出几道细口,不深,但走一步就刺一下。她没吭声。萧烬停下来,把自己的靴子脱了,换给她。她不肯。他只说:“你脚比我小,垫草能穿。你那双给我。”他没等她再拒绝,已经蹲下去解自己的鞋。谢明烛站了半晌,到底由了他。那鞋很硬,里面被他的体温烘得温热。她把脚放进去,像踩进了一双刚从火边取下来的鞋。萧烬用她的旧鞋又裹了几层布条,套在脚上,走了几步,竟笑了:“比刀好。不硌。”谢明烛没笑,只别过脸去。

    黄昏时,他们到了第一个能望见京城远火的山口。太庙的方向果然有极淡的光,却不是明火。是通天塔上那层旧铜皮在最后一缕天光里的反照。那反照一动不动,像一只闭着的竖眼。可就在他们往山下看时,塔顶忽然极轻地亮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塔心里翻了个身。紧接着,一阵极低极沉的声音从那边漫过来,像钟,又像不是钟。声音不大,却绵长,沿着山势一路滚过来,撞在人胸口上。

    陆问樵在萧烬身后说:“又响了。这是第三夜。”

    萧烬和谢明烛对视一眼。塔在响,京里就没人能睡。他们必须连夜进去。可南门封着,北门太显,西面是旧宫残墟。能走的路只有一条——绕西城,过将作府,穿北城药铺后巷。那条路他们走过。今夜,他们得再走一次。只是这一回,跟着他们的人,都不是原来的那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