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灯油

    第132章·灯油 (第2/3页)

发出比院门更响的一声吱呀。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从窗纸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线天光照着地面的青砖。观音像立在正墙前面,面容被浮尘盖了一层,但慈眉善目的轮廓还在,嘴角那道极浅的弧度被阴影衬得格外清晰。像前的长明灯还在亮着。

    灯焰细细的,拢在铜盏里,安静地烧着。铜盏已经被熏得乌黑,边缘结了一圈干硬的灯花。灯油快见底了,焰头缩得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团,但稳稳地立在灯芯上,不摇不晃。高念唐看着那盏灯,觉得它像是在等他——等了几个月了,知道他一定会来。

    他在灯前蹲下来。蹲下去的动作比从前吃力了许多,膝盖弯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手撑着灯台缓了缓才蹲实了。他把铜壶的盖子拧开,壶嘴对准灯盏的注油口,手腕稳稳地倾斜,清油从壶嘴里流出来,一线细细的透明液体注进铜盏里。油面慢慢地升起来,把灯芯浸得更深了一些,灯焰在油面上跳了一下,像是被人从底下托了一把,骤然亮了几分,把佛堂里两个人的影子照得在墙上晃了一晃。

    沈知薇站在他身后,扶着门框。她看着他蹲在灯前的背影——脊背比从前更驼了,肩胛骨在夹衫下面顶出两个尖尖的角,头发白得几乎透明,被灯焰的光映着泛了一层暖黄的边。他添油的手还是稳的,铜壶在他掌心里纹丝不晃,油流得匀而准,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继唐。”她叫了一声。

    还是叫“继唐”。从四十多年前成亲那天起她就是这么叫他的,中间没有变过,一直到今天。高念唐蹲在灯前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你打算添到什么时候?”

    他把铜壶放下,跪在灯前的蒲团上。蒲团也旧了,草编的芯子被压得扁扁的,面上结了一层灰白的霉斑。他跪在那里,看着面前那盏灯。灯焰比方才亮了许多,火苗稳而安,在铜盏里静静地烧着,把整间佛堂都拢进了一团暖而旧的光里。

    “添到我不在了。”他说。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佛堂的寂静里。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没有再开口,只是跪在那里看着灯焰,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那团光里浮出来。沈知薇也没有追问。她松开扶着门框的手,走过来,在他旁边的蒲团上跪下来。跪下去的时候膝盖也响了一声,比他的轻一些。她跪定了,伸手把滑落到他身侧的藤杖拾起来靠在旁边的矮几上,然后收回手搁在自己的膝头。

    两个人并肩跪在观音像前,隔着半尺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看对方。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同一盏灯上。灯焰在铜盏里安安静静地烧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火苗吹得歪了一歪又正回来,像一个人被风碰了一下又站稳了。

    沈知薇看着那盏灯。她的银耳坠在昏暗的佛堂里泛着一线微弱的亮光,和灯焰的光融在一起,一冷一暖,像是两盏不同颜色的灯摆在同一个房间里。她跪了很久,腿有些发麻了,但没有动。她感觉到身边高念唐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是一个人在很深的安静里待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稳当的地方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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