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继唐
第113章 继唐 (第3/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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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禅院的时候沈莺儿已经把灶房收拾得差不多了。她站在院子里晾衣裳——从屋里收出来的几件换洗衣裳,她刚洗了晾在竹竿上。水珠从湿衣裳上滴下来落在青砖地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小圆点。念唐走过来的时候她正把最后一件衣裳抻平了搭上竹竿,那件衣裳是藕荷色的夹袄,被水泡过之后颜色更深了一些,沉甸甸地挂在竿上,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淌,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念唐走过去站到那件夹袄前面。他伸手碰了碰衣领——湿的,凉的,布料吸饱了水之后变得沉而滑。他的手指在衣领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在裤腿上擦干了水渍。沈莺儿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什么。她转身走回灶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热水出来递给他,然后自己也端了一碗,两个人各靠着灶房的门框站着,慢慢地把水喝完了。
那天下午寺里来了一位老僧。是慈恩寺的住持,法号明净,七十多岁,眉须皆白,在高惠通搬到后山的那年就认识了。他拄着一根藤杖走到院门口,念唐迎了出来。明净在院门口站定,合掌行了一礼。他没有进院子,只是站在门外说:“高居士交代的事,老衲都记住了。那片坡地是寺产,老衲已经让人丈量过了,就按她说的地方。不立碑,种一棵银杏树。她说春天种,等开了春,寺里的小沙弥会来种。“
念唐还了一礼,说多谢师父。明净在院门口又站了片刻,目光越过院墙看了一眼院内的屋顶和石榴树,然后转身拄着藤杖慢慢走了。藤杖点在山路上的声音笃笃地响着,越来越远。
念唐站在院门口目送他消失在拐弯处,然后转身走回院子里。日头已经开始西斜了,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他走到屋檐底下在母亲昨日坐过的那只矮凳上坐了下来。凳子是槐木的,坐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木面上残留着经年累月被坐出来的弧度。他靠着门框坐着,面朝着院子,目光落在药圃平整的土面上、落在石榴树光秃的枝条上、落在竹竿上那件滴着水的藕荷色夹袄上。
他坐了很久。日头从西斜变成西沉,把院墙的影子一寸一寸地从东墙根推到院子中央。晚风从终南山那边吹过来了,吹动竹竿上那件夹袄的衣摆,湿衣裳在风里微微摆着,水珠被吹落下来在青砖地上砸出细小的声响。他看着那件衣裳被风吹动又停下来、停下来又吹动,看着那些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来。风里带着暮色的凉意和远处村庄里飘来的炊烟气息。
他坐在暮色里,伸手探进暗袋摸到了那枚玉佩。玉质温润地贴着他的指尖,他又摸到了那只青布荷包的一角——铜锁硬实的轮廓隔着布料硌着他的指腹。他摸着那两样东西,指尖在布面上停了很久,然后把手抽出来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摊开着。暮色从院子里收拢过来,把石榴树的枝条和药圃的土面都融成一片灰暗。檐下那串辣椒在风里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一声接一声的,像一串被风吹动的小铃铛。
他靠着门框坐在暮色里,像一个人守着什么东西。那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但他坐着那里,像是专门坐在那里等它落定的。风吹过来吹过去,夜色从灰蓝变成深蓝变成墨黑。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照在院子里,把他坐着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他坐在月光里,没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