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第一滴血

    第五十五章 第一滴血 (第3/3页)

骨节发白,却不知道这武器该指向何方。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士兵,颤抖着从盾牌边缘微微抬起头,望向城墙上那个笼罩在金光中的身影。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那身影并不高大,却有着难以言喻的力量。他听不懂所有的话,但他听出了那声音里没有他熟悉的、贵族老爷们的轻蔑与恐吓,也没有对死亡的畏惧。那声音里有一种滚烫的东西,烫得他冰冷的心猛地一缩,烫得他眼眶发酸,烫得他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一个蹲在稍前方的、年长的士兵动了一下。他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杆生了锈的长矛,轻轻放在了被踩得板结的泥地上。不是被人打落的,是他自己放的。放下的动作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虚脱。然后,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举起沾满泥污的双手,手掌摊开,示意空空如也。他开始朝城门方向走。脚步虚浮,腿在剧烈发抖,高举的双手也在抖。但他没有停下,没有回头,就那么一步一步,踉跄而坚定地,走过这片刚刚被子弹洗礼过的、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空地。城墙上的枪口沉默地跟随着他。他走到厚重的木制城门下。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只粗糙的、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从门内伸了出来,没有武器,只有急切。那只手一把抓住他颤抖的胳膊,用力将他拽了进去。光线一暗又一亮,他跌进了门后的阴影里,踉跄几步才站稳。抬头,看到一张黝黑、疲惫却激动的脸。那张脸他太熟悉了,是王二,是他当年在七号矿坑最好的工友,一起在塌方中死里逃生,一起因为偷偷藏了块矿石被吊起来毒打。王二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他冰凉的手臂,然后扯着沙哑的嗓子朝里面喊:“又一个兄弟回来了!粥!盛粥!要稠的!”

    第二个士兵站了起来,丢下了卷刃的刀。第三个,第四个……仿佛冰河解冻,仿佛堤坝溃口。金属武器被抛弃,落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个,又一个身影,从蹲伏的群体中脱离,举起双手,走向那扇敞开的、仿佛透着食物香气和生之希望的城门。他们走进城门,走进这座他们曾经或许只能远远仰望、心怀畏惧或怨恨的城邦。身上的铁甲还没来得及脱,沉重的头盔还扣在头上,脸上的尘土和硝烟混合成肮脏的油彩。但他们手中没有了武器。武器放下了,杀心就熄了。杀心熄了,人就能重新看看天空,感受一下阳光了。

    沈安澜依旧站在城墙的最高处,一动不动,像一尊塑像。她看着那涓涓细流般汇入城门的人,看着旷野上越来越多的弃械者,也看着那些依旧蹲在原地、眼神剧烈挣扎、最终在同伴拉扯下也艰难起身的身影。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撞得肋骨生疼。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那股挥之不去的疼,在此刻达到了顶点。疼那些已经倒在血泊里、再也站不起来的人。疼那些即便听到呼喊,也因伤重或胆怯而无法移动的人。更疼那些依旧停留在远方军阵中、冷冷注视着这一切,即将决定下一波攻击是更加疯狂还是暂时退却的人。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最坏的预感,那片黑压压的军阵深处,那面倒下的黑旗旁,另一面同样的旗帜,又被缓缓地、挑衅般地竖了起来。不是原来那面,但图案一样狰狞。新的旗手紧紧握住旗杆,旗帜在渐渐加强的风中拼命抖动,猎猎作响,仿佛野兽垂死的咆哮。旗杆后方,更多的铁甲身影在蠕动,在重新整队,刀枪的碰撞声隐约传来,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有序。一股更沉重、更肃杀的压迫感,随着那面重新竖起的黑旗,弥漫开来。

    沈安澜的目光死死锁住那面新旗,眼睛再次眯成一条冰冷的细缝,所有软弱的情绪瞬间被压回心底最深处。她知道,也一直都知道,刚才击退的,不过是试探虚实的先锋,是用于消耗的弃子。现在,对方看清了他们的抵抗意志,也掂量出了他们的火力。真正的、决定生死的一波,要来了。

    “准备。”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清晰地传遍了城墙上的每一个角落,钻进每一个紧绷的耳朵里。“第二轮,要来了。”

    她弯下腰,捡起脚边那杆同样沾满尘土的步枪,熟练地检查枪机,然后稳稳地架在垛口上。冰冷的枪身贴着滚烫的脸颊。她眯起眼,准星牢牢套住那面在风中张牙舞爪的黑旗。手指扣上扳机,指甲因用力而泛白,但她的手臂稳如磐石,她的心跳在最初的悸动后,反而沉静下来,不再颤抖。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