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觐见
第五十七章 觐见 (第3/3页)
顿的长短、赵寒站在哪个位置、赵寒有没有看他、离开时听到的那几句模糊的交谈声。
没有异常。至少他没有看出任何异常。
玄帝的态度不算冷淡也不算热络,就是正常的、例行公事的召见。问了父亲的身体,问了边关的情况,问了一路走了多久,然后说了一句“你父亲这些年辛苦了”就让他退下了。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苏尘在街上站了一会儿,把整个对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漏洞。他回答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只是没有把不想说的说出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回到府里的时候,铁兴正坐在前院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看到苏尘回来,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回来了?宫里怎么样?”
苏尘没有回答这个。他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没见到玄帝之前,他心里想的是怎么不出错。见了之后,多了几件事要想——赵寒的出现、玄帝的态度、那句“你父亲这些年辛苦了“背后的意思。
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老槐树的枯枝轻轻摇了一下。铁兴看了看他的脸色——看不出什么来,就是那种跟平时差不多的表情——于是也没有急着问,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了下来,安静地等着。
院子里很安静。能听到隔壁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了。
两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晚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老槐树的枯枝轻轻晃了一下。
铁兴忽然说:“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苏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干在暮色中几乎和墙壁融成了一个颜色。
“明天去取一样东西。”苏尘说,“先把东西拿到再说。”
铁兴想问是什么,但看了看苏尘的表情——他说的“取一样东西”的口气和之前在血殷宗说要逃出去的口气一样——就没有再问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铁兴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两道线,然后抬头说:“那明天我干什么?就在这宅子里待着?”
“你想出去逛逛也行。”苏尘说,“我和你一起,顺道把东西拿了。你现在穿的这身衣服像个普通老百姓,低调点没人注意你。”
铁兴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青灰色的短褐——料子不算好,但干净,走在街上确实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他点了点头:“行,那我们明天去街上转转,看看天邑的兵器铺都卖些什么东西。”
“别只看兵器铺。”苏尘说,“看看城西那边——街道走向、巡逻的规律、哪些巷子能抄近路。”
铁兴愣了一下:“你不是说让我低调点吗?”
“低调点看。”苏尘说。
铁兴咧嘴笑了一下:“行,我明白了。”他把那根枯枝在地上戳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话。
夜色降临了。
而在天邑的另一头——城西,玄镜司的大院深处,一盏油灯刚刚点亮。
桌后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浓眉方脸,穿着玄镜司的深色官服,面色阴沉。
此刻他面前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旧疤的中年男人;旁边是一个瘦长脸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站得笔直但眼神有些发虚;再旁边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人,面容清秀,穿着一身玄镜司外勤的深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窄刀。她的眼神空洞,像是在看面前的桌子,又像是透过桌子在看别的东西。她是三人中最安静的一个——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三个人都不敢抬头。
“怎么办事的?”年轻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沉,“苏尘怎么还活着?”
疤脸领头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属下是按照您吩咐的,把人送到了血殷宗的。”
年轻人一巴掌拍在桌上。那声响在屋里来回弹了两下,桌上的油灯跳了一跳。
“送到血殷宗?”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那他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瀚北王府?今天下午——陛下召他进宫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疤脸领头的头更低了一些。
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继续发火。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屋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嗞嗞声。他面前那盏油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三根歪歪扭扭的柱子。
“他什么时候到的天邑?”
“昨天。”疤脸领头说,“昨日下午进的城。我们的人看到他进了内城的巷子。”
年轻人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的油灯上。火苗在灯罩里跳动着,把他的脸照得明暗不定。他今年二十出头,长得不算出众——浓眉,方脸,嘴唇抿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一些。他穿着玄镜司的深色官服,腰间挂着一块玄铁令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职衔。
“督主回来没有?”他问。
“还没有。”疤脸领头说,“下午随陛下在偏殿见了一个人——应该就是苏尘。现在可能还在宫里。”
年轻人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
他没有再骂人。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一下。
那女人站在队伍末尾,一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空处,没有任何焦点,像是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但旁边那个瘦长脸的年轻人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了。非常轻微的动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年轻人立刻站了起来。
门被推开了。赵寒走了进来,身上的深紫色官服还没有换。他的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他一进门,目光扫过屋里的三个人,然后落在年轻人身上。
“明川。”他说,“到我书房来。”
年轻人跟着赵寒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疤脸领头站在原地没有动,年轻人低着头,那女人依然望着空处,眼神像是穿过了墙壁,望向了很远的地方。
过了很久——可能有一盏茶的功夫——疤脸领头终于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赵寒和年轻人的说话声已经停了。他压低声音对那年轻人和女人说:“这几天都警醒些。”
年轻人点了点头。那女人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从空处收回来了一下——像是听到了这句话,然后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赵寒的声音从他书房的方向传过来,不大,但隔着一道墙听得清清楚楚:
“明川,我可和那个人不一样——我把你当我亲儿子的。别让我失望。”
然后是一阵沉默。
再然后,他们听到年轻人的声音:
“属下明白。”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要做的事。
“不会让那小子活着走出天邑。”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那一句话说完之后,屋里陷入了很长很长的沉默。
天邑城在冬夜的寒气中沉入了沉睡。
瀚北王府的东厢房里,苏尘把“不换”放在枕边,吹了灯。
他躺了下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知道今天在偏殿见过的那个人——赵寒——迟早会知道自己来了天邑。他甚至知道赵寒派去伏击他的人已经在这座城里,那个脸上有疤的领头已经到了。今天在偏殿里,自己全程低头、不问不看的姿态,赵寒看在眼里了。
但让他睡不着的是另一件事。
玄帝召见他,赵寒在场。这意味着什么?
苏尘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仔细想了一想。是巧合——赵寒正好在偏殿跟玄帝议事,顺便看了他一眼?还是玄帝特意让赵寒在场的?如果是前者,那还好。如果是后者,那说明玄帝对瀚北王府也不是完全放心。
他今天没有任何表情变化。那是正确的选择。
但如果玄帝本来就知道他是曹钦呢?苏尘想到这里的时候自己也觉得可能性不大。曹钦死的时候他还没出生,不可能有人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他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明天要去取曹钦生前留下的东西。功法藏在城西一处老宅的暗格里。
天邑的夜晚和朔州不一样。朔州的夜是安静的,安静到能听到风从旷野上刮过去的声音;天邑的夜是有声音的——远处偶尔有人声、马蹄声、狗吠声,像是城里的每一个人都离你很近,隔着一道墙就是另一个人的生活。
苏尘翻了一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