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殷蕊
第四十八章 殷蕊 (第2/3页)
的。通道比地牢那边宽,地面也平整些,石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油灯,灯芯长长的,火光一晃一晃的,照在石壁上亮一阵暗一阵。
走了大概一百多步,通道突然开阔起来。
苏尘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一个比广场更大的洞穴。大到什么程度——他的目光沿着石壁往上看,洞穴的顶部分散着好几处光点,有些地方能看到下垂的钟乳石,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为敲断过。顶部悬挂着密密麻麻的灯——不是油灯,是灯笼,红的黄的白的,大大小小,数不清有多少盏。有些挂得高,像悬在半空的星星;有些挂得低,垂在通道两侧,灯穗子在风里轻轻晃着。亮到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是在一个山洞里。
脚下是一条主干道,铺着青石板。石板被踩得很光滑,边缘有些破损,有些地方还留着车辙印——浅浅的两道,沿着石板的方向延伸出去,通向洞穴深处。主干道两侧延伸出许多岔巷,像一棵大树的根系一样向四面八方散开。沿路有店铺——不是一两家,是一整排。有的挂了招牌,有的没挂,但你能从门口摆着的东西看出来是卖什么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干果的、卖油盐的。最让苏尘意外的是他甚至看到了一间铁铺——门口搭着棚子,棚下摆着铁砧和几个半成品的农具,炉子里的火还红着,火星子偶尔被风吹得跳一下,但人不在。
再往前走,他看到了食堂——门口摆着几张长桌和条凳,有人坐在凳子上端着碗在吃东西。全是女人。有年轻的,有看起来三四十岁的,有穿鲜艳衣裳的,也有穿素色短打的。她们看见苏尘被守卫押着走过,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像是这种事早就见怪不怪了。
这个洞穴像一个只属于女人的小镇。什么都有——住的地方、吃饭的地方、买东西的地方、打铁的地方。但有一个共同点:你看不到一个男人。
苏尘的目光从那些店铺和人群上扫过去,落在那些女人的手臂上、额头上、脖子上。
花瓣。
他看到了更多的花瓣纹身。不是所有人都有,但也不少。有的纹在手臂内侧,一瓣一瓣排成一串,像一条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的花枝,每片花瓣都是灰色的。有的纹在手背上,花瓣顺着指骨的走向往外延伸,像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东西。有的纹在额头上——那是苏尘第一次看到有人把花瓣纹在脸上。乌色的花瓣,贴着眉心,像一朵枯萎的花被按进了皮肤里。还有一个年轻女子从巷子里走出来,擦肩而过的时候苏尘看到了她太阳穴上的一瓣灰色。小指指甲盖那么大,嵌在皮肤里,离眼睛不到一指的距离。
他没想到会有人把这种东西纹在脸上。
他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灰色。
他也看到有些人的灰色花瓣末尾处有一朵红色花瓣,但只在少数人的身上出现。绝大多数人身上都是灰色的——一片红花瓣也看不见,全是灰的。那些灰色花瓣像一个个印章打在她们身上,有的多,有的少。
一个灰瓣就是一条人命。
苏尘把目光收了回来,没有再看。
他被守卫带到一间石室门口。门是木门,没有锁,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守卫敲了一下门,里面应了一声,守卫推开门示意苏尘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放满瓶瓶罐罐的木架。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比殷媚娘年纪稍长,脸上已经有了细纹,但手很稳。她的面前摆着一只小瓷碟,碟子里盛着白色的粉末——像研细了的骨粉,又白又细,在灯光下微微泛着一点珠光。旁边还有几只小碗,碗里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但那只盛着白色粉末的碟子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新来的?“那女人看了一眼苏尘,又看了一眼守卫。
“掌门女婿。“守卫说。
“时间过得挺快,小主也到了这个年纪了。“那女人点了点头,像是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她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一根银针——针很细,比缝衣针还要细,针尖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把手伸出来。“她说。
苏尘想,这里还是乖乖照做吧,否则只会挨一顿打,便伸出了手。
那女人捏住他的食指,用银针轻轻扎了一下——不深,只刺破了表皮。针尖刺进去的时候只有一点细微的刺痛,像被蚂蚁咬了一口。一滴血珠从针眼里渗出来,红得发亮,在指腹上凝成了一颗小小的圆珠,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那女人把他的手移到那只盛着白色粉末的碟子上方,轻轻挤了一下——那滴血脱离了指尖,落了下去,落在白色粉末的中央。
白色被红色浸透了。
那画面很安静——白色的粉末被红色的液体从中心缓缓渗透,像一朵极小的花在雪地上开放。边缘的粉末还保持着原来的白色,被染红的部分慢慢扩散,一圈一圈地往外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桌面上生长。那个女人拿起一根细竹签,在碟子里搅了搅——白色粉末和鲜血混在一起,越来越均匀,越来越红润。竹签在碟底刮出细微的声响,沙沙的,像毛笔在纸上干蹭。几圈之后,碟子里已经看不到白色了,只剩下一团均匀的、湿润的、殷红的东西——像研磨好的胭脂,又像是一块新鲜的颜料,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好了。“那女人说,把碟子放在一边。
门在这时候开了。
苏尘偏过头。殷蕊站在门口——面纱还戴着,但已经撩起了一角,露出半张脸和下颌的线条。她的目光越过守卫,落在苏尘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那个中年女人。
“好了吗?“殷蕊问。
“颜料刚调好。“那女人说,把碟子端起来给殷蕊看了一眼,“小主打算纹在哪?“
殷蕊没有犹豫。她抬起右手,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自己脖子的右侧——耳垂下方大约两指宽的位置。
“这里。“她说,“和娘亲一样。“
那女人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她从木架上取出一只小瓷罐,又拿了一根极细的针——比刚才取血那根还要细——放在灯上烧了一下,又用一块白布擦了擦针尖。
殷蕊没有进门,只站在门口朝守卫偏了一下头。
“愣着干嘛?“她说,语气不算凶,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赶紧把姑爷送去洗漱。别误了吉时。“
守卫应了一声,朝苏尘示意了一下。
苏尘跟着守卫走出纹身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殷蕊已经进了那间石室,坐在了那把椅子上,微微仰起头,把脖子的右侧露给那个中年女人。那女人的手正持着针,蘸了一点碟子里的红色颜料,正要往她脖子上落。
门被守卫带上了。
洗漱的地方在另一端——一间独立的小石室,不大,但干净。墙角砌了一个浅浅的石池,池子边放着一只木桶,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蒸汽在石室里袅袅地升起来。
守卫也一起走进了石室。
“脱吧。“她说。
苏尘没有动。
“我自己来就行。“他说。
守卫看了他一眼,耸了耸肩,退到了门外,随手把门带上了大半——留了一条缝,但人站在缝外面,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和偶尔换脚时靴子蹭地的声音。
“快点。“门上传来守卫的声音,带着一点不耐烦,“别让我等太久。“
苏尘站在那间石室里,没有立刻动手。他先环顾了一下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外站着守卫。石壁上嵌着一面铜镜,磨得不算很亮,但能照出人影。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下面有一点没睡好的青灰。
他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这张脸看起来很安静,不像是一个刚被强迫拜堂的人。不过好几年没认真照过镜子,镜子里的脸越来越像第一世了。
现在也不是仔细端详这张脸的时候。
他把外衣脱了,叠好,放在池边的石台上。没有腰带,外衣散着,边角垂下来搭在石台边缘。他用水冲洗了一下身上——水很热,热到皮肤发红。他慢慢洗着,没有着急,像是想借着这片刻的安静把脑子里的东西理一遍。
本想趁着结束时找机会逃走,没想到这么倒霉。
苏尘洗完出来的时候,守卫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但看到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偏了一下头示意他跟着走。
穿过主干道,拐进一条窄一些的巷子,走到尽头,是一扇雕花的木门。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掌门居所。
苏尘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屋里的陈设——是殷蕊。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淡紫色的面纱换成了红色的——不是正红,是暗红,像熟透的石榴的颜色。她坐在一张木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头发重新梳过,挽了一个和他初见时不同的发式,露出了整片脖子。
殷蕊的脖子右侧,耳垂下方两指宽的位置,多了一片花瓣。
红色的。新鲜的。纹路的边缘还有一些微微的红肿,像是刚纹上去不久——红色的颜料嵌在皮肤里,像一滴落在雪地上的血。她坐在那里的时候,微微侧着头,那片花瓣就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点殷红的光泽——像是刚刚落在她皮肤上的一朵小花,还没有来得及枯萎。
苏尘看了一眼那片花瓣,没有多看第二眼。
但心里已经清楚了。
这瓣花是用他的血调的颜料纹上去的。从她走进纹身房坐下来到这一刻,那片花瓣已经长在她的脖子上了。他在那间纹身房里放出来的那滴血,现在变成了她身上的一朵花。这时他想起铁兴对他说的,“听说那个花瓣一开始的颜色是红的,但我没见过“。他明白了,在这座山洞里,在她们那个奇怪的纹身规矩里,红色代表她的丈夫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这瓣花就是红的。
苏尘把这个念头压到了心底。
殷蕊看到苏尘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不是那种审视的、打量的目光,只是看了一眼,像确认他来了。
“人都到了。“旁边响起殷媚娘的声音。
苏尘收回目光,转向屋子的正前方。
殷媚娘坐在上首,姿态懒散地靠在一把铺了兽皮的椅子上。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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