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归去来兮
46 归去来兮 (第3/3页)
避免节外生枝,李忠玉将鞋子藏在怀中,迅速离开。
河水静静流。
下游,草高到能淹没一个人的膝盖。阿椿安静地趴在石头上,肩膀仍插着箭,昏迷中做了一个好梦。
她梦到为富人家修房顶的那一天,其实她对沈维桢和沈湘玫都说了谎,肘子并不是好心的主家送给她的,而是她主动去要的。
这种席面上,总有吃不下的东西,一般都是赏给仆人,阿椿太饿了,她换完屋顶上的瓦片,说不要工钱了,若是今后再坏了,还能找她来免费换——能不能把那个肘子给她。
主母笑了下,让厨房给了她一个新的、未动筷的大肘子,也让人给她结了工钱,说不能占一个小孩的便宜。
阿椿在回去的路上格外羞惭,觉得实在不该开这样的口,但有了肉吃,还是做好的肉,娘快些吃了,会更有力气。
到家了。
阿椿推开木门,闻到熟悉的饭菜香,沈云娥坐在桌前,柔柔地笑着:“阿椿呀,快洗过手,来吃饭吧。”
阿椿说:“今天主家送了我一个大肘子——”
她低头看,咦,肘子呢?肘子怎么不见了?
正着急,沈云娥说:“傻孩子,娘已经热好了,你早就带回来——忘记了?”
阿椿摸了摸脑子,觉得好像忘掉了什么。
她坐在木桌子旁,窗户外是灿烂光明的太阳,晴朗天空,云低风细,院子中的茉莉开花了,满是淡雅的清香。
沈云娥端来热腾腾的肘子:“下午你好好睡一觉,天气热,就不要出去做工了。”
阿椿摇头:“不热的,娘,我现在接的活很轻快,一点都不累。明天我带您去朱大夫那边看看,诊诊脉——”
“傻孩子,娘的病不是好了吗?”沈云娥说,“不用吃药了。”
阿椿呆了呆。
她吃掉热乎乎的肘子肉,听见沈云娥柔声问:“你最近又为什么犯愁呢?”
阿椿说:“哥哥若和我在一起,等他回京后,必定会有人以此做筏子,攻击他行乱,伦之事。”
沈云娥问:“你只说他,你呢?你如何想?”
阿椿说:“我不知道,不过这不重要。”
“真不重要么?”沈云娥问,“那你为何为救他,连自己性命都不顾了?”
阿椿隐约记起些东西。
密林,急雨,山洞,沈维桢受伤的腿,疾驰而来的箭矢。
——没关系,章简到了,他有马,一定能将哥哥救出去。
沈维桢为母亲四处寻找大夫,采买各种珍稀药材。
此救母之恩,她总算还清了吧。
“娘,”阿椿放下筷子,说,“我好想您,我想和您在一起。”
沈云娥慢慢地不笑了,许久后,她伸手,摸了摸阿椿的脸颊:“阿椿,你得回去了。”
碗筷皆缓缓化为细沙,眼前的母亲也渐渐透明如烟,阿椿惊慌失措,扑过去,想抱住她:“娘!!!”
“咳咳咳——”
冰冷石头上,阿椿呛出几口水来,吃力地睁开眼睛。肩膀剧痛、麻木,是箭矢上的毒在缓慢发作。
黑夜中,她什么都看不到,只听见一阵马蹄声,得得作响,急促而至,那么熟悉。
许久后,熟悉的马吐息落在她身上,阿椿什么都看不到了,吃力地抚摸着马头,恍然间,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小红枣?”
枣红色的小马低头,亲昵地舔舐着阿椿的脸。
阿椿大睁着眼睛,只看到一团漆黑,感受到小马跪地、低头,她费力地摩挲着,摸到缰绳,吃力地爬到马背上,气喘吁吁。
“好孩子,好孩子,”阿椿哭着抱住它,“你怎么找到我的?我是不是已经死了?你是来接我去见爹娘的吗?你也死了吗?你怎么这么早就没了?”
心中难过,怎么活着时只是晚上看不清;死后直接瞎掉了、什么都看不见。
她气息渐渐变弱,呼吸越发艰难。
南天竹的毒性渐渐扩散开了。
静夜河旁,一阵马嘶声。
一轮弯月下,微风吹草低,枣红色小马驮着倒在马背的少女,纵蹄疾跑,往宽袤无垠的浓绿荒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