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七章 定蜀(九)
第四百零七章 定蜀(九) (第2/3页)
“滚蛋!少他娘的拿刚才那条破狗来消遣老子!”
陈平笑骂着站起身来,抬脚在向义的小腿上虚踢了一下,感觉之前看这蛮子的不顺眼,倒在这些时日里被这种插科打诨给冲散得干干净净。
说实在的。
上了战场,那便是并肩穿插、同生共死,陈平虽然嘴上依旧不饶人,一口一个“丑蛮子”地叫着,但心里早就把这个机灵又懂规矩的年轻蛮将,当成了个像极了自己的后来人。
陈平虽然浑,但又不蠢。
这一路从乌江钻进越嶲,再从越嶲渡过大渡河爬上这邛崃雪山,若是没有向义带着尖兵在前面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若是没有向义用蛮语把底下那些刺头管得服服帖帖、令行禁止;
单靠他陈平一个人拿着大刀片子在后面逼着,这些蛮子怕归怕,可走上这么远,就算不哗变炸营,怕是也早就掉队成一盘散沙了!
更何况,这小子虽然心眼多,还抢过自己功劳,但每次在自己面前都鞍前马后、恭恭敬敬,陈平就算是软硬不吃的混账性子,那股杀心也就渐渐淡了。
将竹筒里剩下的鸡汤一饮而尽,又把里头的雪鸡肉三两口撕巴撕巴吞进肚里,陈平随手把空竹筒往地上一扔,刚想问问向义接下来的打算。
忽听得前方高处的山脊密林间,传来了一阵山雀啼叫般的短促口哨,陈平与向义脸色同时一凛,不过片刻工夫,只见五六名前出探路的尖兵斥候押着两个穿着破烂皮袄、背着竹篓的本地汉人脚夫,顺着山坡飞快滑了下来,一路奔到青石前,单膝跪地:
“报!将军,副将!”
“咱们翻过前面那道风口往下走不到十里,就是汶山郡与蜀郡西边的出山河谷了!咱们在半道上抓了两个进山贩私盐的汉人脚夫,只是...前面的出山要道,被好几个西山蛮的大石寨子给堵死了,底下的河滩上到处都是拿着刀枪的羌人和莋人,少说也有四五千号人马!”
......
半个时辰之后。
一道狂风呼啸的山脊高坡之上,陈平与向义趴在灌木丛后,伸手拨开枝叶,眯起眼睛,顺着山坡向下方的河谷望去。
只见下方那条夹在两座巍峨雪山之间,顺着溪流向东南方向蜿蜒延伸的河谷坡地上,看不见半点山区常见的吊脚竹楼或是木桩寨墙,反而是一座座依着险峻山梁,用青黑色的山间片石与黄泥层层垒砌而成的四角或八角石楼!
那些被蜀人称为“邛笼”的石碉楼,每一座都修得高达十余丈,根基宽厚,越往上越是收窄,整面石墙上连扇窗户都没有,只在数丈高的地方留着几个黑洞洞的观察与射箭小孔,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根根从山石里戳出来的石笋。
而在每一座石碉楼的平顶四角,都垒放着一摞摞磨盘大小的石英石块。
那些白石之上,此刻正泼满了暗红发黑的牛羊血与黄腻腻的陈年酥油;而在石寨外围插着的几十根粗木桩顶上,不仅挂满了风干发黑的牦牛头骨与盘羊角,甚至还挑着十几颗连头皮都没剥干净的骷髅,正随着山风轻轻晃荡,引来半空中七八只灰黑秃鹫盘旋啼鸣,久久不散。
而在这几十座石碉楼下方的开阔河滩草地上。
此刻正黑压压聚集着不下四五千名西山蛮族的青壮汉子!
隔着两百余步的高差往下看去,这些西山蛮大多身材粗壮敦实,一张张脸庞被高山上的烈日与寒风吹晒得呈暗紫红色,无论男女老少,皆将满头乱发编成了几十根油腻腻的小辫子披散在肩头,辫梢上还缠着红毛线、白海贝与磨制的兽骨珠子;
男人们身上披着氆氇毡衫,或是直接穿着生羊皮袄,却无一例外地将右臂袒露,胳膊上套着铜环,耳朵上坠着绿松石,手里提着粗制滥造的弯刀、骨尖长矛或是牛角硬弓,正围着河滩上十几堆熊熊燃烧的牛粪柏枝篝火,扯着嗓子大声喧哗。
而在河滩正中央的那堆最大篝火旁。
十几个脖子上挂着大串狼牙,发髻上插着雉鸡尾羽的各部豪帅头人,正围着陶瓮席地而坐,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根空心竹管,直接插进陶瓮里大口吸食着酸臭刺鼻的青稞咂酒。
喝得兴起,那几个头人便站起身来,一边用力拍打着自己胸膛,一边用羌语冲着四周数千部众高声嘶吼着什么,引得周围的羌蛮青壮纷纷举起手中刀矛,阵阵狂呼。
“这帮孙子在底下鬼叫什么玩意儿呢?”
陈平嫌恶地捏了捏鼻子,转过头,看向身后被亲卫按在地上的本地汉人脚夫,恶狠狠地问道:
“那个贩私盐的!给老子竖起耳朵好好听听,底下那帮生番聚在这山口干嘛呢?总不能是算到老子今天要从这儿过,专门宰了牛羊摆酒迎接老子吧?敢有一句瞎话,老子现在就拧断你的脖子!”
那名常年背着私盐茶砖、往来于灌县与汶山各寨之间讨生活的汉人脚夫,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凶相的汉人将军,还有周围林子里的五溪蛮兵,早就吓得三魂丢了六魄。
听到问话,他赶紧把脑袋探出灌木丛,竖起耳朵听了半晌河滩上传来的呼喊声,战战兢兢地回头道:
“军、军爷...坏了!出大事了啊!”
“底下聚着的那几拨人,有这山口本地的汶山羌大部落,有从南边山脊翻过来的邛人、莋人,最中间围着酒瓮坐着的,还有北边过来的白马羌大豪帅!他们...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军爷的人马在山上,他们聚在这儿喝血酒砸白石,是在盟誓合兵,准备一块儿冲下山去,抢平坝上的县城和大庄子啊!”
“下山抢县城?”
陈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乐了起来:“他们脑子被驴踢了?蜀军还没死绝呢,就凭这四五千连件铁甲都没有的生番,也敢下山去打汉人的县城?”
“哎哟我的大军爷,您是外头来的,有所不知啊!”
那脚夫苦着脸道:“就在几天前,北面荆襄大军打进来的消息,就已经顺着官道传到咱们这西山脚下了!听说成都城里的蜀王爷当场就吓破了胆,一道军令传过来,把原本驻守在汶山、临邛这几个山口外头、专门用来防备西山蛮子的守边蜀军,一股脑儿全给抽调回成都去了!”
“这帮山里的羌人豪帅,平时看着粗鄙,心思可尖着呢!听说山口外头的蜀军营寨空了,山下的官道上全是逃难的乱民,这帮白马羌和汶山羌的大头人就把十几个寨子的青壮全召集到了这儿!”
说到这里,那脚夫指了指下方篝火旁那个身材最为高大魁梧,整张脸上涂着三道红泥牛血的白马羌大豪帅,说道:
“军爷您往下看,就是那个涂红泥的,那是这一带白马羌的大头人,木波!他刚才正跟底下的羌兵喊话呢--他说成都的蜀王眼瞅着就要被外边杀进来的虎狼给咬死了!”
“如今这山口外头的灌县、郫县、临邛,全都没了官兵把守,城池庄园里的粮仓、盐巴、铁锅、锦缎,还有汉人小娘,全都是无主肥肉!他喊着让各部今天喝完血酒就一齐杀下山去,赶在外头的大军打过来之前,痛痛快快地大抢大杀一场,把粮食和女人全抢回山里过冬!谁要是这会儿缩在寨子里不下山,等外头来的占了成都腾出手来,他们就连一口肉汤都吃不上了!”
脚夫这番话一出口。
趴在灌木丛后的陈平,动作微微一顿,摸着下巴上扎手的胡茬子,转过头与身旁的向义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底,同时闪过了一抹凛然。
果然!
跟州牧大人密令里所预料的,分毫不差!
这帮盘踞在西蜀大山里的羌蛮部族,压根就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猎户牧民,而是一群世世代代蹲在成都平原头上,时刻盯着山下繁华富庶的豺狼!
平时蜀王府势大的时候,他们尚且懂得夹着尾巴本分生存;可一旦山下的政权露出虚弱与破绽,他们立刻就会亮出獠牙,扑下山去撕扯汉人百姓的血肉!
“将军,”向义又看了一眼下方河滩,低声开口道:“出发之前,州牧大人密令交代,命我军穿插至汶山郡后,若遇西山诸夷,可先试着以官职、盐铁、茶粮招抚利诱,令其归顺我荆襄号令,随我军一道出山向成都施压,眼下这几千羌蛮正好聚在此处...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打住!你小子可千万别拿那眼神瞅老子!”
陈平一听“招抚”这两个字,脑袋立马摇了起来,一脸嫌弃:
“让老子下去,跟底下这帮生番磨嘴皮子讲道理?拉倒吧!老子怕自己走过去跟他们还没说上话,瞅见他们那几个头人歪着脖子拿鼻孔看人的熊样,这手忍不了一痒痒,先把他们的脑袋给剁下来了!”
说到这儿,陈平眼珠子一转,重重拍了下向义肩膀,咧开大嘴嘿嘿笑道:
“再说了!州牧大人在军令里是怎么说的来着?特意点了你的名!说你是纯正的蛮人出身,最懂这些山里部族弯弯绕绕的心思,派一百个会讲大道理的汉人儒生过来,都不如派你向义一个人去管用!”
“去去去!这可是州牧大人专门给你小子留着的露脸差事,老子可不抢你的功劳!你现在就点上些机灵弟兄,带着这个会说羌话的私盐贩子,下山去跟他们谈!”
笑罢,陈平脸上的戏谑渐渐敛去,舔了舔嘴唇,右手在腰间横刀的刀柄上轻轻一按,眼底闪烁着实质般的凶戾杀光:
“不过向义,老子丑话说在前头!你下去要是能把这四五千号西山蛮子忽悠住,倒也不指望他们真的能帮忙去打成都,只要老老实实听咱们的军令不去祸害老百姓就好,到时到了成都城下,老子亲自去州牧大人马前替你请功!”
“可要是这帮满身羊骚味的杂碎给脸不要脸,不识抬举...”
陈平森然一笑:“老子这就把全军散开,埋伏在这两边的半山腰上替你压阵!你在底下跟他们谈,只要觉得不对劲,扯开嗓子喊上一声,老子立马带人从山坡上杀下去!管他娘的什么白马羌黑马羌,有一个算一个,全给老子剁成肉酱!”
向义看着陈平这副活脱脱黑吃黑的架势,心里头不由暗叹了一口气。
凭他对蛮族性子的了解,光看底下那帮白马羌和汶山羌如今这副被山下财富迷红了眼的癫狂模样,今日这趟招抚,怕是十有八九要谈崩在刀口上。
但州牧大人的军令既然有这一条,哪怕只是走个过场,这一遭他也必须亲自走下去!
“卑职遵命。”
向义没有半点推脱迟疑,干净利落地抱拳应下:“将军且在山上稍候,卑职这就带人下去,探探这帮西山豪帅的深浅!”
......
一炷香后。
石碉楼下方的开阔河滩边缘。
向义亲自领着一百名身披皮甲、腰悬横刀的精锐蛮兵,押着那个汉人私盐脚夫,走出山林,堂堂正正地出现在河滩碎石地上。
原本喧嚣震天、到处都是狂呼怪叫声的西山蛮盟誓营地,骤然安静了下来。
河滩之上,四五千名正举着弯刀骨矛准备喝完血酒就下山发财的西山羌蛮青壮,齐刷刷地转过头来,无数警惕凶狠的目光,钉在了这支突然从他们背后越嶲雪山方向钻出来的不速之客身上!
伴随着几声骨哨声,站在河滩外围的数百名白马羌与汶山羌弓手,立刻拉开了手里的牛角硬弓,对准了向义等人的胸膛!
跟在向义身旁的那个汉人脚夫,看着这阵仗,吓得裤裆里一阵温热,差点当场瘫软下去。
然而走在最前头的向义,却丝毫不惧这等杀意,甚至还止住了身后那百名蛮兵精锐下意识准备摘弓拔刀的动作,只带着那名脚夫继续往前走了十余步,才稳稳停下。
他的目光越过前排,扫过中央篝火旁那十几个站起身来的西山蛮豪帅,朗声开口:
“荆州牧顾大人麾下,无当蛮军副将向义,奉命借道出山,见过西山诸部头人!”
向义说完,看了一眼身旁抖若筛糠的脚夫:“照着我的话,一字不差地翻给他们听,翻错一个字,我先砍了你。”
那脚夫左右都是个死,只能哭丧着脸,扯开嗓子,用咕噜作响的羌语大声将向义的话翻译了过去。
篝火正中央。
那名白马羌大豪帅木波,眯着一双三角眼,越过人群走上前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向义。
他先是眼神古怪地瞅了一眼向义左脸上那块黑紫色的奴隶烙印,紧接着,眼神便粘在了向义身上那副做工精良、在胸腹要害处镶嵌着铁叶的荆襄制式皮甲,以及向义身后那百名士卒腰间清一色的百炼横刀之上!
木波用弯刀指着向义的鼻子,扯开嗓门,叽里呱啦地咆哮了一通。
脚夫听完,缩着脖子小声对向义翻译道:
“将、将军...这木波问您,看你们这长相和体格,分明也是南边大山里出来的,怎么连骨气都丢了,跑去给外头的汉人当起了狗?脸上还让人家像烙牲口一样烙了个印子!他还问你们是从哪条山道钻过来的,后头的山林里到底藏了多少人马?”
面对这毫不掩饰的羞辱,向义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木波,沉声道:“你告诉他,我无当蛮军,本是荆南五溪子民!只因我家荆州牧顾大人仁德威武,视汉蛮如一,编我等为蛮军,发精甲利刃、粮饷盐巴!”
“至于我军的来意--北面剑阁,已被我荆襄大军踏为平地,东面巴东三峡,亦被我军水师杀得灰飞烟灭!如今蜀王府气数已尽,不出半月,成都必破!”
“我家州牧大人怜尔等西山羌、莋诸部世代困居雪山苦寒之地,缺盐少铁,特命本将前来传谕:凡西山诸部,若愿即刻归附荆襄,奉我军号令,严守军纪,下山之后不得烧杀劫掠沿途汉人百姓分毫,只随我军一道出山直逼成都!待成都攻破、大局定后,州牧大人必封尔等各部头人为世袭蛮官,每年在灌县开互市,赏赐尔等好盐万斤、茶砖千驮、精铁农具与布帛粮米无数!”
脚夫硬着头皮,扯着嗓子把这番软硬兼施、恩威并重的话翻了过去。
话音落下。
宽阔河滩之上,先是陷入了片刻死寂。
紧接着。
“哈哈哈哈--!!!”
以那白马羌木波,以及站在他身旁的汶山羌独眼头人为首,十几个满身兽皮骨饰的西山蛮首领,就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一个个仰起脖子、拍着大腿,哄堂狂笑起来!
在他们的带动下,周围那四五千名西山蛮青壮也跟着哄笑起来,无数人把手指塞进嘴里吹起刺耳的口哨,用手里的骨矛与弯刀拍打着牛皮盾牌,震得两侧山谷嗡嗡作响。
笑声未歇。
那白马羌豪帅木波脸色一沉,重重啐了一口,提着弯刀往前逼近了两步,满脸狰狞凶相地冲着向义咆哮起来!
这一次,甚至都不需要身旁的脚夫开口,光看木波那用刀尖一下下指着山下成都平原、又指着向义等人身上铁甲钢刀的手势,向义心里便已经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果不其然,脚夫哆哆嗦嗦地翻译道:
“将军...这木波说、说他们白马羌和汶山羌在这大山里活了几百年,只认自己手里的刀子和抢回来的粮食女人,从来不认什么狗屁州牧的空头话...他说现在山下的蜀军全都跑回成都去了,外头城里堆着吃不完的白米,他们今天只要冲出山口,那些东西全都是白捡的,想要多少就能抢多少,痛痛快快杀上一场抢够了再回雪山里过冬,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
“凭什么要听你们这帮外头来的蛮子号令,连个汉人庄子都不准抢,反倒是要替你们去打成都,打完了还要眼巴巴等着你们赏?”
听着这番话,向义微微眯起了双眼。
这就是西蜀群蛮!
当初打听西山蛮的底细时,向义还没有这般直观的感受,直到此刻,真正面对面站在这群西山蛮面前,看着他们眼底那种贪婪与暴虐,向义才彻底明白过来--
这群西山蛮,和他们五溪蛮,确实是两码事!
五溪蛮在荆南武陵山区,虽然也凶悍排外,但说到底是在大山里讨生活,尤其生蛮,很少下山与汉人有交流,只有外围熟蛮会和汉人贸易,再往深山里头转卖汉人物资。
但这群西山蛮,却全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