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一章 定蜀(三)

    第四百零一章 定蜀(三) (第3/3页)

陌生的面孔。

    他只知道,除了吃饭睡觉之外,每次他只能休息半个时辰,然后就要来到这前线,举起枪,扣动板机。

    杀人,或者被杀。

    小梁在第二天被流矢射穿了左眼,被抬下去的时候,还在喊“校尉,我还能打”;刘大柱这个老兵屁股上也中了一箭,余三亲手把他拖下阵地,他疼得满头大汗,却还在朝着关墙上的蜀军骂骂咧咧。

    余三自己身上也挂了彩,左臂被箭矢擦过,右肩被投石机抛出来的碎石砸中,身上全是火药和血水混合的污渍。

    但他没有后退。

    他不能退。

    因为他是校尉。

    因为这几十个神机营的弟兄们都在看着他。

    五天的鏖战,双方都没有停过。

    荆襄这边,一队打残了,另一队顶上来。神机营的射击阵位换了一个又一个,但枪声从未停歇。

    蜀军那边,关墙上的守军轮换了一批又一批,滚木礌石用完了就用尸体,金汁熬干了就用开水,弓弩手的胳膊肿得抬不起来,就换另一批人继续放箭。

    关墙下的尸体已经堆成了山。

    那些尸体层层叠叠,从关墙根一直铺到古道上,有的地方甚至堆了七八层高,鲜血汇成了溪流,沿着古道的坡度向下流淌,将整条路都染成了暗红色。

    雨还在下。

    但雨水已经冲不掉那些血了。

    第六天。

    余三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冲上射击阵位了。

    他的耳朵里全是耳鸣,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右眼的视力也因为连续熬夜和火药烟熏变得模糊。但他还是端着枪,还是朝着关墙上露头的蜀军开火。

    下一刻,鸣金声再次响起。

    轮换的时间到了。

    余三和残存的神机营士卒,行尸走肉一般,顺着斜坡退了下去。

    而迎面走来的,是另一批红着眼睛,准备去送死的袍泽。

    六天时间,昼夜不息。

    这剑门关,倒像是化作了修罗地狱,吞噬着一条又一条的人命。

    而在那高耸的关墙之上,蜀军的伤亡同样惨重到了极点,哪怕有轮换,许多人的神经也已经濒临崩溃。

    尽管双方都有战术上的博弈,都在想方设法地寻找对方的破绽,但说实话,仗打到现在,已经是纯粹的意志上的比拼了。

    这毕竟是天下第一雄关。

    这毕竟是乱世荆襄最精锐的兵力。

    只看谁,先撑不住那口气了。

    ......

    入夜。

    荆襄大军的又一轮攻坚退了下去,只留下了遍地尸首,李煊赫强撑着传达完了换防和清理关墙的军令,只走了两步,便差点身子一晃倒了下去。

    他太累了。

    这几天下来,他几乎就没有合过眼,毕竟荆襄大军的进攻间隔越来越短,才睡上个把时辰,城外就又响起喊杀声了。

    他毕竟是守方主帅,还自己把关门给堵死了,简而言之,只要外面荆襄大军不想着进攻,就半点风险也无,而且进攻策略既然都是拿命硬填,那陆沉亲不亲自指挥区别根本就不大。

    但换成李煊赫就不一样了,荆襄大军进攻时他不亲自站在关墙上,心里总不踏实,毕竟谁也不清楚会不会现在还在睡觉,下一刻荆襄大军就杀进关内,到时他跑都跑不了。

    怎么睡得着啊...

    而长时间睡眠不足带来的结果,便是让他的神经已经绷紧到了极限,哪怕是一丝风吹草动,都会让他惊得拔剑而起。

    “王爷,您歇会吧,城头有末将盯着。”

    程武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看着李煊赫那形同槁木的模样,心疼劝道:“您现在身子千万不能垮,要是您出了事,这剑门关,就真的...”

    “不能歇。”

    李煊赫强撑着睁开眼皮,声音沙哑:“虽然这几天的仗打得中规中矩,但我总觉得,那陆沉既然如此不顾伤亡地压上来,定然还憋着什么坏水...”

    “我要是睡了过去,贼军进攻时出了什么意外,该怎么办?这剑门关若是破了,蜀地就没了啊...”

    他推开程武递过来的热汤,用手掐着自己的大腿,试图用这种疼痛来保持清醒。

    他还安慰自己。

    这么几天了,贼军的攻势虽然猛烈,且手段众多,但都被他一一挡了下来,这场战争已然回到了双方以命相搏的攻坚节奏里,虽然关内士卒也伤亡惨重,但还在能接受的范围内,且有后方可以补充兵力...

    相反,那陆沉此刻的压力也应该极大,所以只要自己再坚持几天,等到战损高到连那心硬如铁的陆沉也无法承受,亦或是战场之外出现什么转机,亦或者贼军的士气开始陷入崩溃...

    他就能赢!

    这巴蜀大地,就算是保住了!他就算下了九泉,也可以挺起胸膛见父王了!

    而就在李煊赫站在关墙之上,拼命保持清醒,在心头默数关外又一次响起喊杀声还有多久的时候。

    “轰!!!”

    “轰!!!”

    “轰!!!”

    接连几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在这无星无月的夜空中炸响开来!

    不同于之前关门前的炸药桶,也不同于两侧崖壁上的炮火。

    它似乎...是从头顶两侧,那高不可攀的绝壁深处传来的!

    李煊赫浑身一颤,抬起了头,张嘴欲喊。

    可他不知道该喊什么--该死!他的预感果然是对的!贼军一定还有什么后手,那陆沉一定还有什么算计!这数日的强攻已然让关内蜀军士气疲敝了,连他这个主帅现在都有些精神恍惚,陆沉这是又要搞什么阴谋诡计?自己该如何防范?此刻应该传些什么军令来让那些开始惊慌的士卒安定下来?

    这些念头短短片刻便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却始终没能给他一个答案,他只能和无数关墙上的士卒一样,感受着脚下的青石地面,乃至整座剑门关的震动,然后抬起头,在那黑夜中寻觅着什么。

    他感觉到了风。

    然后,一块不知从哪儿来的巨石,砸在了离他不过五步的地方,将那里原本站着的几个士卒砸成了肉泥。

    然后,又一块。

    李煊赫呆呆地看着这天降巨石,士卒们狼狈奔逃的古怪一幕,不知该作何反应,直到,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李煊赫转过身,看着他。

    是程武。

    这个汉子的脸上此时满是惊恐,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倒在李煊赫的脚下,抱住李煊赫的腿,凄厉惨嚎:

    “王爷!”

    “山...山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