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六章 谋国

    第三百九十六章 谋国 (第3/3页)

,实现所谓的‘众正盈朝’!”

    “再看左右二相。”

    “他们看似对太后恭敬,从不忤逆,尽心尽力统领百官。”

    “可你想想看,他们乃是堂堂辅政大臣,百官之首!凭什么,要心甘情愿地屈居于一个只因为嫁给了皇帝,便能窃取朝纲的妇人之下,事事都要受其掣肘?”

    奚谷一字一顿:“还有很多很多人...他们,其实都在等!”

    魏佞忠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因为紧张和兴奋,声音竟是有些发哑起来:“等什么?”

    “等一个契机。”

    “等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等一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先站出来,在朝堂上大喊一声‘太后该退位还政了’的人!”

    奚谷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

    “公公。”

    “你每日在御前伺候天子,自然比天下人都更清楚,天子,是在渐渐长大的!”

    “而天家,哪里来的什么亲情,那位太后上早朝、批奏折,有多少时间抚育自己的孩子?而一个孩子,一个有好奇心的孩子,是最容易由爱而生恨的!”

    “到时,一个贪恋权柄,不想还政,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当成提线木偶摆设的母亲。”

    “和一个渐渐长大,有了自己的心思,且因为母亲的疏离产生了些恨意,渴望拿回属于自己皇权证明些什么的儿子...”

    奚谷冷笑连连:“再没有比这更完美的局势了...只要稍一拱火,这对天家母子之间,迟早,是要有一场了断的!”

    魏佞忠听得抓心挠肝,只觉得困扰了自己一路的问题,竟是在奚谷的这三言两语之间,就真的好像被他抓住了什么东西,连声应道:

    “咱家也是这般想的!只是实在不知该如何去做罢了!若说在万岁爷身边说几句闲话,讲些母子情深的话本,惹得万岁爷对太后生怨,那倒简单,也断不会惹祸上身,可先生说的那当先站出来,挑起这发难大旗的人...”

    奚谷点头:“自然不能是公公你的人。”

    “宫禁森严,傻乎乎冲上去,想办法拿刀去杀太后,那是蠢人、匹夫才干的事,谁碰谁死。”

    “而这发难的人,也绝不能与公公有任何关系,毕竟拱火一事可以做的隐秘,但要掀起朝堂风波,就必然要身处中心,经得起查才行。”

    说到这里,奚谷绕过书案,走到魏佞忠面前。

    他的声音里,满是谋划惊天阴谋时,近乎病态的兴奋。

    “公公需要的,是一把刀。”

    “等时机一到,你就要在暗中,把刀递到那些同样恨不得太后早些死的人手里!”

    “然后,你只需要退后一步,站到一旁,看着他们文官和后党斗,看着阉党上蹿下跳,看着朝堂上下血流成河...”

    “等到尘埃落定,再出来以天子亲信的名义,去收拾残局,接管大权!”

    魏佞忠听得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奚谷看着他这模样,嘴角微挑,喃喃道:“嗯...这么一来,之前清流们那天人感应一说,倒成了上好的由头!”

    他一拍手掌,眼中精光四射,那张常年阴郁冷厉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种扭曲的报复快意。

    “公公,你想想看!”

    “如今大乾,西北和蜀地两线兵败如山倒!天灾不断,黄河泛滥,江南大旱,反贼成群,民怨沸腾!”

    “自古以来,借着天象来抨击人事的事情,还少么?”

    “只要有人敢在朝堂上站出来挑头,把这两线兵败、天灾人祸的所有罪责,统统都推到太后一介女流垂帘听政,导致阴阳失序、牝鸡司晨上去...”

    奚谷张开双臂:“一旦局势发展,有了契机,到时墙倒众人推!”

    “满朝文武,必定群起而响应!左右二相要统领百官,也自然要承担起这百官之首的责任!且他们为了自己的权力,也应该在那关键时候,顺水推舟地点一点头!”

    “太后,便再无回天之力!”

    魏佞忠听得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刻就将这事办成,但他毕竟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很快便又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眉头重新皱起。

    “可是先生。”

    “这计策虽好,但咱家如今在朝堂上的斤两,咱家自己清楚。”

    “说到底,咱家也就是靠着那老东西的名声,拉拢了些六部里不得志的边缘人,真正有分量的大人物,有谁把咱家一个太监放在眼里?”

    “咱家就算想找那第一把刀,想递刀子,也得有人,肯给咱家这个面子,肯当这把刀才行啊...”

    “不急。”

    奚谷重新坐回椅子上,悠然地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这种事,怎么可能求得来?自然是要将人性、人心给算进去的,唔...我倒是有个上好的人选,毕竟,若轮到嫉恶如仇,那人当初连左相都敢弹劾,还借此成了左相门生,仕途通达,只要事态发展合适,说不得他自己便会跳出来了。”

    “但眼下终究不是什么好时机。”

    “你想想看。”

    “西北那边,党项人还在攻城掠地;蜀地那边,荆襄大势已成,但仍需时间。”

    “朝廷上下虽然乱成一团,但清醒的人还是有不少的,不管最终决定如何应对,但他们都知道,在这个大敌当前的节骨眼上,如果朝堂内斗、逼宫太后,那就是自寻死路!”

    “所以,接下来这段时日,公公除了在天子耳边吹吹风外,什么都不用做,得等一等。”

    “等倒什么时候?”魏佞忠迫不及待地问。

    “等蜀地的战事尘埃落定。”

    “等西北那边有了个确切的结果。”

    “等到朝廷发现,自己辛辛苦苦、耗尽国库打的这几场仗,结果什么都没捞着,甚至一败涂地的时候...”

    奚谷轻笑一声:“到那时,天下大乱,人心思变。”

    “百官需要一个出气筒,朝廷需要一个替罪羊。”

    “那,才是最好煽动情绪,也最好挑起风波的时候!”

    魏佞忠沉默下来,将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烂了咽下。

    忽然,他又开口道:“先生,咱家还有一件事,心里一直想不明白。”

    “公公请说。”

    “便是顾怀让咱家带回来的那封信了。”

    他说:“先生谋划的固然好,可咱家要是没搞清楚顾怀和太后,和温言之间的谋算,便总觉得心里不踏实,那信里,终究会写些什么?之前荆襄和朝廷之间往来,都是过得咱家的手,可这一次咱家什么都不清楚,实在没有底气...”

    奚谷瞥了他一眼,刚才那些因为阴谋成型而生出的快意也渐渐平复下来,淡淡说道:

    “公公,你不需要知道信里具体写了什么,因为他们之间的谋算,如今的你,是断然无法插手的。”

    “这种棋盘之外的事情,多想无用,你便只当是那顾子珩真的勒索朝廷就好,毕竟,无论顾子珩在这封信里开出的条件多么苛刻,朝廷...一定会答应!”

    “因为他很清楚,朝廷眼下最怕的,不是他在蜀地继续打下去,而是怕他不打了,然后挥师北上!”

    “他只要在信里承诺停手,给出明确的态度。朝廷就能腾出手来,全力去对付西北的党项。”

    “那么,他开出的条件,朝廷再怎么肉疼,再怎么觉得屈辱,也得咬碎了牙,捏着鼻子认下来!”

    魏佞忠点了点头,但又没忍住问道:“但咱家还是好奇...若是条件,又会是什么?总不能是要裂土封王吧?”

    奚谷忽然笑了起来。

    “公公,你有没有想过。”

    “顾子珩如今,已经是朝廷封的荆州牧、卫将军。”

    “他手握荆襄九郡,外加汉中,待到他再拿下蜀地,那便是真正意义上的,‘龙蟠虎踞’之大局了!”

    “占据荆襄与巴蜀,顺流可下江南,出川可吞关中。”

    “到了那个时候,朝廷能给的官职、虚名,他顾子珩还要来作甚?裂土封王?他不稀罕,按照史书上那些乱世里的过往,他都可以称帝了!”

    “所以,这封信里写的,怕不是什么官职,也不是什么金银...多半是些更要命的东西。”

    魏佞忠愣了愣,低下头,神情变幻。

    他想起当初,自己第一次去襄阳宣旨招安时,坐在桌子另一边的那个年轻人。

    一袭白衣,温润如玉。

    手里不过只握着一个残破的襄阳城,还是个被招安亦或被下旨剿灭,皆在朝廷一念之间的反贼头目,

    可如今...

    这才过去多久?

    魏佞忠忽然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荒谬感。

    他觉得自己爬得就够快了,傍上刘安,靠近天子,从一个扫地的底层太监变成如今的内廷一号人物,可反观顾怀,同样的时间,竟是已经成长到了,可以把大乾朝廷捏在手心把玩的庞然大物了!

    “先生...”

    魏佞忠忽然开口了。

    “咱家现在是越来越觉得,这大乾怕是要出大事了,所以此刻好生庆幸当初走了遭荆襄宣旨...而且咱家也想明白了,咱家不能把所有的宝,都押在天子一个人身上。”

    “天子毕竟还是个孩子,真到了...那改朝换代的时候,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所以,咱家还是得在暗中,和荆襄那边,更亲近一些!”

    这次倒是轮到奚谷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这魏佞忠跑出京一趟,回来竟是好像一下子聪明了许多...他不由赞赏地点了点头,认真听着。

    “可是在京里...”魏佞忠又苦恼起来,“咱家又绝对不能公开和荆襄的关系。”

    “一旦这窗户纸捅破,哪怕是天子也保不下咱家,那咱家,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既不暴露,又能和荆襄搭上更深的关系?”

    奚谷闻言,沉吟了片刻。

    忽然。

    他的眼睛一亮。

    “公公,你的思路是对的!但你有没有想过,这长安城里,其实还有另一条路?”

    魏佞忠一头雾水:“什么路?”

    “顾子珩的,妻族。”

    魏佞忠茫然地看着他,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妻族...陈氏?”

    “正是!”

    奚谷霍然起身:“陈识,顾怀的岳父,如今官居户部侍郎。”

    “陈佺,顾怀的岳祖父,官居礼部尚书,素有大儒之名。”

    “而陈氏虽然比不上五姓七望那等门阀,但也是大乾有数的清流门第,所以在朝中,自然有不低的清望...陈氏将嫡女嫁予顾子珩,那么在朝堂上那些不知内情的百官看来。”

    “陈氏,会不会是顾子珩在这大乾京城里的,暗子?亦或者反过来?”

    他顿了顿,似乎自己也有些不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但还是继续分析道:“这些日子以来,陈氏一族因为顾怀在南边起兵割据的事,在京里可以说是如履薄冰。”

    “尽管陈佺父子身居高位,但却并无实权,已经被架空了,陈氏族人身边更是不知布下了多少眼线,一举一动都在朝廷监视之下。”

    “但朝廷却偏偏又没有更多的动作了。”

    “不敢放他们走。”

    “是因为陈家的嫡女嫁给了顾怀,谁知道这底蕴深厚的堂堂世家,到底是不是顾子珩故意安插在京城,随时准备里应外合的暗桩?亦或者顾子珩的崛起便是这陈氏的豪赌与算计,打算在五姓七望之外再开一姓?”

    “更不敢杀他们。”

    “是因为,顾怀在南边打得越狠,割据的地盘越大,陈氏在这京城里的地位,反而就越发重要起来,成了一种微妙的政治筹码!”

    魏佞忠听到这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先生的意思是说...咱家虽然不能在表面上和荆襄走得太近,但咱家作为宦官,却可以和陈氏...最终借着陈氏虎皮,名正言顺地,把咱家在朝堂上的手,伸得更长?!””

    “正是!”

    奚谷含笑点头:“公公!”

    “你如今在宫里,有年幼的天子做靠山;在宫外,有割据一方的荆襄做底气,但你还缺一样东西!便是由文官依附而成的阉党!”

    “而陈氏,恰恰就是你和朝堂文官之间,最是完美的桥梁!”

    “你想想。”

    “若是陈氏肯在朝堂上帮你说几句好话,那些清流言官,就不会把弹劾的矛头,全都对准你这个‘阉党’。”

    “若是陈氏肯在暗中与你合作,你在朝中,就不再是孤家寡人,你也可以拉起属于自己的文官班底!”

    “而且,陈氏的身份摆在那里。”

    “‘顾子珩的妻族’,这个名头本身,只要荆襄不倒,那么你也能像陈氏那般,被朝廷忌惮起来!”

    魏佞忠直接从椅上跳了起来,激动得脸色涨红。

    “好!好!好计策!”

    “咱家明日,就立刻去拜访陈府!”

    他搓着手,在书房里兴奋地来回踱着步子。

    走了两圈,他忽然停下,自言自语道。

    “不行。”

    “不能空着手去。”

    “得备上厚礼!极厚的礼!而且姿态必须好生放低!陈家是世家清流,读书人,最重体面和风骨,咱家是阉人,不好敲开他家的门,怕是得先通个气,把荆襄的事拿来说上一说...”

    奚谷坐在椅子上,看着魏佞忠这副急切模样,不由失笑。

    “公公,也不必太过急切,”他温声安抚道,“陈氏是传承多年的清流世家,他们行事,讲究的是谋定而后动,讲究的是长远利益。”

    “你去登门,不仅要让他们看到你的诚意,更重要的,是要让他们看到你的价值!”

    “毕竟,对如今处境尴尬的陈氏来说。”

    “你现在最大的价值,就是能利用你的身份,让他们和远在荆襄的顾子珩之间,多出一条不被察觉的暗线来!”

    魏佞忠连连点头,如鸡啄米一般。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已经想到了无数种合作的可能。

    “对!先生说得太对了!”

    “咱家可以帮他们给顾怀递家书!可以帮他们打听荆襄那边最新的消息...”

    “这样他们能得利,咱家也能借他们陈家在士林中的势,慢慢在这朝堂上,编出咱家自己的网来!”

    他越想越觉得奚谷指出的这条路可行,简直是豁然开朗,柳暗花明。

    “先生大才啊!咱家怎么就没早点想到这一层!”

    “咱家这些日子,满脑子都是怎么在内廷里钻营,天天琢磨着怎么讨好天子,怎么爬得更高。”

    “却忘了反正也和荆襄有了那层关系,这朝堂上,不还有陈氏这么一座现成的大山可以靠!”

    “咱家,真是蠢透了!”

    奚谷微笑着摇了摇头,起身走到魏佞忠身边。

    “公公不必自责。”

    “你一个人,没有家族背景,没有门生故吏。”

    “要周旋在太后、天子、阉党、文官,还有割据一方的荆襄之间。”

    “能一步步走到今日,手握实权,这已经是非常人所能及了。”

    魏佞忠点了点头,坐了回去。

    他在心里,默默想道。

    “万岁爷。”

    “你再忍忍。”

    “等咱家靠上了陈氏,再找到了那把刀。”

    “等扳倒了太后,将你解救出来。”

    “这大乾的天下,就该是你自己做主了。”

    “而奴婢...就站到你的身后。”

    “站到那个,全天下,再也没有任何人,敢把咱家当成一条狗看的地方!”

    夜,更深了。

    奚谷坐在一旁,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因为野心而浮想联翩的身影。

    奚谷那双阴鸷的眼睛,映着跃动的烛火,明灭不定。

    他没有告诉魏佞忠的是--

    此刻的魏佞忠。

    或许,在内心深处,真的只是想尽职尽责地扶助那个年幼的天子亲政。

    然后以此换取权势,做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风风光光的大人物罢了。

    可。

    欲望这种东西,从来都是一个无底洞。

    一旦被打开,便再也没有止境。

    奚谷在心里,冷冷地想着。

    等真到了那一天。

    太后倒台,天子亲政。

    而你魏佞忠,因为这拥立之功,权倾朝野。

    到了那时,你真的还会满足于,只站在天子的身后吗?

    而且,那时,这大乾朝堂,最烂最烂的结局。

    也不过,就是重演前朝,甚至历朝历代都会出现的戏码。

    一个宦官干政,九千岁只手遮天,阉党横行,残害忠良的模样罢了。

    可那,和如今这太后垂帘听政、外戚当道贪墨、世家门阀高高在上的虚伪朝堂比起来。

    又能,坏到哪儿去呢?

    既然这天下都已经烂透了,那不如,就让它烂得更彻底一些吧。

    奚谷缓缓垂下了眼帘。

    他在想。

    自古以来。

    有宦官,或者宦官之后...

    当过皇帝么?

    好像没有。

    可。

    在这礼崩乐坏、世道将倾的乱世里。

    谁又说得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