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四章 家信

    第三百九十四章 家信 (第3/3页)

    “不公平!”

    王从事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不公平!所以咱们才要打这场仗!”

    “咱们今天把这剑阁打下来,明天还有下一仗;下一仗打完了,还有下下一仗!”

    “咱们这支大军,要一直打下去!一直打到这天底下,再也没有什么狗屁的人上人、人下人的那一天!”

    “打到全天下的百姓,都能像个人一样站着活下去的那一天!”

    熊熊燃烧的篝火,映着所有人眼底的光。

    王从事静静地看着这群为了那个理想,而抛头颅洒热血的士兵,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出人意料地拍了拍手,让人端过来一张矮桌,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行了行了,今天就先讲到这儿。下面,咱们办点正事。”

    “到了写信的环节了,家里有信还没写的、或者有话想往家里捎的弟兄,一会儿到我这儿来排队。”

    人群立刻从刚才那种狂热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变得热闹起来。

    士卒们纷纷起身,有的三三两两地散开去拿自己攒下的军饷准备寄回去,有的则一窝蜂地往王从事面前挤。

    余三坐在原地,犹豫了片刻。

    大概是想起了刚才小梁说的那些话...他最终还是站起了身,走了过去。

    “王从事。”余三站定,恭敬地喊了一声。

    “哟,是余校尉啊,”王从事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刚从前线回来?伤势怎么样,不碍事吧?”

    “破了点皮,不碍事。”

    余三有些局促地在矮案旁边蹲了下来:“那个...我想写封信,寄回襄阳老家,给我娘。”

    “好啊,这可是应该的。”

    王从事二话不说,再次抽出一张纸:“你说,我来替你写,写完之后,你听一遍,在底下按个手印就行了。”

    余三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忽然又顿住了。

    他有些难为情地低下了头,声音细若蚊蝇:

    “王从事...要不还是算了,那个...我娘她不识字...”

    王从事握笔的手悬在半空,他看了余三一眼,没有插话,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这信就算是写了寄回去,她拿着也看不懂的...”

    余三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那穷村子里,统共就只有一个老账房识字,可那老东西平日里傲气得很,谁家要是想请他帮着读个信、写个对联什么的,少说也得拎着两斤上好的刀头肉去赔笑脸。”

    “我娘那人,一辈子穷怕了,最是抠搜节俭,绝舍不得花那个冤枉钱去割肉的,所以...这信现在写了,除了让她多点牵挂,跟没写也是一样的,还是等我哪天回去了,再亲自说给她听吧。”

    王从事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

    他轻轻放下笔,表情认真:“余校尉,你担心的这个事,咱们州牧大人,早就已经替大伙儿想到了。”

    余三抬起头,满脸错愕:“大...大人想到了?”

    “是。”

    王从事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自豪:“你接连作战,可能消息闭塞,其实啊,在咱们荆襄治下的各个县镇,随着这几个月的战事,府衙就已经下达了政令,在专门推行一件事了。”

    “所有像你们这样,在前线从军将士寄回家的家书,不再是送到驿站就算完了,而是由各乡里的里正和专门指派的识字文吏,统一签收!”

    “然后,他们会派专人,拿着那些信,一家一家、一户一户地上门去,亲自敲开你们家人的门,用他们能听得懂的白话,把信里的话,一字一句地念给他们听!”

    余三整个人都呆住了。

    “如果家里有话想嘱咐你们,那些上门的先生,还会自带纸笔,帮着把回信写好,再走咱们军队的驿递,送回前线来。”

    王从事看着余三那震惊的模样,温和地笑了笑:“你若是不信,去问问旁人便是,只是这来前线的信不是寄一封便收一封,一般是个把月才统一送过来一批,所以就算你娘很快写回信,你要收到,估计也得两三个月以后了...”

    “听说啊,大人当时还说了句话,是‘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你回头可以多跟弟兄们说道说道,往后想往家里写信,有什么心里话,别憋着,尽管来找军中从事代笔就是!你娘不识字没关系,州牧大人派去的人,会耐着性子,一句一句地念给她老人家听的!”

    余三低下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只觉得喉咙像是被堵住了般,好半天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那...那太好了。”

    他过了许久,才用手背抹了把眼睛:“从事大人,我说,劳烦您帮我写。”

    “娘,我是三儿。”

    “娘,儿好想你...”

    ......

    等到信写完,余三已经泣不成声了,他对着王从事千恩万谢,过了许久,心情才稍微平复了些,准备往自己的营帐方向走去。

    忽然,他的袖子被人扯住了,回头一看,却正是方才坐在他前方那个,因为盼着听戏而坐立不安的年轻士卒。

    “校尉!”

    那士卒此刻满脸兴奋,激动道:“校尉!您听!您快听!锣响了!!!”

    余三下意识地侧耳倾听。

    果然!

    就在营地靠近关墙的那一头,传来了一阵欢快热闹的铜锣声,清脆悦耳,在夜空中连成一片。

    原本听完课已经三三两两散开、准备回去睡觉的士卒们,脚步齐齐一顿。

    “文工团那边要开戏啦!”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紧接着,所有的脚步声又开始聚拢起来,朝着那个方向风风火火地过去了。

    小梁这猴崽子不知从哪儿又钻了出来,和刘大柱一起,拽住余三的衣袖,拉着他就往那锣声传来的空地一路狂奔。

    余三摇头失笑,却也由着他们去了,三个人在人群中走了许久,随着那铜锣声越来越响亮,心里那份好奇也被高高地吊了起来。

    那片被临时选作戏台的空地,比刚才讲课的地方还要宽敞许多,背靠着一面山势较缓的斜坡,天然就形成了一个绝佳的看台。

    此时的空地前方,几十盏防风的灯笼,已经被高高挂在了竹竿上,那明亮的灯火,将这片简陋的泥地戏台照得亮堂堂的。

    三人凭着身手,硬是从人山人海中挤到了一个位置还算不错的地方,刘大柱的手里,居然还拿着半块干饼,一边吃一边嘟囔:

    “听隔壁营那帮孙子吹得神乎其神的,说是啥从来没见过的新派戏文,我倒要看看,能比襄阳城里的那些花旦唱得好听到哪儿去!还说什么是个人都得看哭,嘿,老子当了这么些年的兵,连开膛破肚的死人堆里都睡过觉,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惨事是老子没见过的?就凭台上几个戏子哼哼唧唧唱几句,还能把老子看哭?”

    余三没搭理他,只顾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看。

    “铛--铛--”

    随着最后两声响亮的铜锣声,后台的鼓点密集地响了起来。

    挂起的幕布,被人从两边缓缓拉开。

    原本嘈杂的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台上摆着几件道具:一把椅子;一张矮桌;矮桌上,孤零零地放着一盏油灯,以及一只还没有纳完的厚底布鞋。

    在戏台的最深处,立着一棵用麻布和竹竿扎成的“老槐树”。

    那树上的叶子,全都是用各种颜色的碎布片,一片一片缝上去的。

    这会儿山风一吹,那假树便在台上簌簌地抖动起来,摇摇晃晃的,看起来确实有几分滑稽可笑。

    台下的士卒中,有人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但笑声还没来得及扩散,便被身边的同袍一肘子给憋回去了。

    伴着一声幽怨婉转的胡琴声。

    一个穿着粗布青衣的女子,迈着小碎步,从侧幕缓缓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段苗条,面容清秀。

    但她的脸上刻意化了老妆,眼角画着几道细细的皱纹,头发也弄得有些凌乱,做出一副终日劳作、饱经风霜的农妇模样。

    她走到那张矮桌前,缓缓地坐下。

    然后,她伸手拿起了桌上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拿起一根粗针,在头上蹭了蹭,借着那一点微弱的油灯光亮,开始一针、一针地缝了起来。

    台下,从这场战争开始,便只懂得杀戮的士兵,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个安静缝鞋底的女人。

    没有一个人觉得无聊,彷佛在她的身上,看到了远方家乡里,那个同样坐在油灯下等待自己的人的影子。

    然后,那青衣女子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抬起头,望着台下的黑暗,开口唱了。

    她的嗓音很好,一看便是下过苦功的,但大概是眼下所处的环境,以及面对这么多杀气腾腾的士兵而有些紧张,声音有些发紧,竟然还有些走调。

    站在最前排的几个年轻士卒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人忍不住捂着嘴轻笑了一声。

    那青衣女子显然是听到了台下的笑声,借着灯光,脸上飞过一抹红晕。

    但她暗暗咬了咬嘴唇,便稳住了有些紊乱的气息,继续饱含深情地往下唱:

    “你在边关守四方,风霜雨雪肩上抗--”

    “我在家中守爹娘,粗茶淡饭度荒凉--”

    “你在前线莫挂念,家中有妻挑大梁--”

    “只盼你--”

    唱到这最后一句时,她攥着那只没纳完的鞋底,用尽力气,呐喊道:

    “杀退敌兵早还乡,一家老小得团圆啊!!!”

    那带着期盼与哀求的声音,穿透了夜色,在剑阁峡谷的两侧绝壁之间,来回震荡,久久不息。

    台下,所有的笑声都消失了。

    余三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台上那个青衣女子,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

    他忽然,很想很想他的老娘。

    他爹死得很早,连个模样都没留在他脑子里。

    是他娘一个寡妇,靠着没日没夜地给村里人缝缝补补、伺候薄田,把吃大头饭的三兄弟给拉扯大的。

    眼下却只剩他一个了。

    他到现在,都还能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去参军的那一天,他娘也是像台上这个女子一般,站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

    红着眼睛,将一双纳得厚厚实实的布鞋,塞进他的衣襟里。

    那天的风,刮得特别的大。

    大风把他娘头上那本就花白干枯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戏,在台上继续演着。

    台上的女子,彷佛是千千万万个妻子和母亲的化身。

    她白天顶着烈日在地里干着男人干的粗活,汗水湿透了衣衫;晚上回到家,还要端屎端尿地伺候病床上的公婆;等好不容易把年幼的孩子哄睡着之后,她便一个人,孤独地坐在那盏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纳鞋底。

    她纳了一双又一双,鞋底越纳越厚。

    而随着锣鼓的节奏陡然变快,剧情急转直下。

    前方边关忽然告急,漫天的烽火燃起。

    男人所在的营伍,在撤退时被数倍于己的敌军包围,困在了一座没有水源、没有援军的孤山上。

    戏台上,几盆加了松香的火盆被点燃,火光冲天,后台的几个人拼命地敲打着锣鼓,配上声嘶力竭的喊杀声,而那个饰演丈夫的男人,和几个饰演同袍的演员,身上涂满了鲜红的颜料。

    他们背靠着背,肩并着肩,站在戏台的最中央。

    这文工团排演的武戏倒很是写实。

    他们手中火枪里的子弹打光了,他们就怒吼着提起刀往前劈砍;刀都卷刃了,他们就毫不退缩地抡起拳头,砸向敌人的脸颊;

    最后,连拳头都砸烂了,他们就迎着敌人的刀锋猛扑上去,用牙齿,咬断了敌人的喉咙!

    演到这最激烈的一幕时。

    台上的戏子们动作惊人,全情投入。

    台上的厮杀,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悲壮时刻。

    男人的同袍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血泊中,只剩下他一个人,浑身是血,摇摇欲坠,却依然没有选择逃走,或者投降。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的时候。

    “荆襄的援军到了!!!”

    后台传来一声激昂怒吼,战鼓声炸响,高举战旗的援军冲上戏台,原本嚣张的敌军们开始溃退。

    烟尘散去,那个男人,瞎了一只眼睛,拖着一条伤腿,一步一个血印地,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他喘着粗气,靠着断刀支撑着身体,在那舞台中央。

    屹立不倒!

    “好!!!”

    这一刻,台下的神机营将士们纷纷欢呼,震天叫好!

    余三咬着后槽牙,双拳紧攥,只觉得浑身上下的热血都在倒涌,烧得他双眼赤红!

    他恨不得现在就拔出刀,直接冲上戏台,跟随着那个独眼断腿的男人,一起去将那些胆敢进犯的敌人杀个片甲不留!

    一直嘲笑怎么可能看戏会哭的刘大柱,此刻更是像中了邪一样跳起来:

    “杀光他们!!!荆襄万胜!!!”

    他这一嗓子喊得实在太大声,挡住了后面人的视线。

    立刻就被后面的老兵拽住了腰带,拽倒在地。

    “给老子待好!别他娘的挡着老子看戏!”

    老兵红着眼睛骂道。

    然后,男人因为死战不退,立下了赫赫战功,被升了官。

    他终于带着满身的伤痕,一瘸一拐地荣归故里。

    曾经贫穷的村子里,在州牧大人的政令下,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百姓们分到了田地,许多人家甚至拆了茅草屋,盖起了遮风挡雨的青砖大瓦房。

    在那棵老槐树下。

    年迈的老母亲,和那个手上满是针眼的妻子,扑上前,抱住了那个虽然成了残疾、没了一只眼,但终究还是活着回到了她们身边的儿子和丈夫。

    一家三口紧紧相拥。

    她们摸着男人空荡荡的眼眶,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此时此刻。

    在这戏台之下。

    无数在战场上流血断骨也绝不叫苦的铁骨铮铮的汉子。

    皆是不约而同地,别过了头去。

    黑暗中,响起了一片抽泣声。

    余三没有哭。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台上那相拥的身影,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回想着自己刚才请王从事代笔写下的那封信;回想着王从事告诉他的,会有人亲自上门,一字一句地念给他老娘听的承诺;回想着他娘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日复一日地望着村口的那条土路,盼着他能够活着回去。

    《守望》的正戏,在台下的掌声和呜咽声中,终于落下帷幕。

    但文工团的演员们,并没有如同往常戏班一样,行礼后就匆匆下台。

    他们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齐齐走到台前,并排站开,开始唱起了那段节奏明快、朗朗上口的新编军歌。

    这首歌的歌词很是简单,旋律也没什么花哨的变化。

    翻来覆去,其实也就是那么铿锵有力的几句话。

    但是,它的节奏感极强,都踩在士兵们行军打仗的步点上,唱起来很是鼓舞人心。

    当演员们唱到第二遍的时候,台下坐在前排的几十个士卒,就已经能够跟着那简单的旋律,大声地哼唱起来了。

    而当唱到第三遍的时候。

    这简单的旋律,已经在整个戏台下方,引起了共鸣。

    不知多少士卒,乃至于原本应该维持秩序的军法官,也跟着一同合唱起来:

    “荆襄儿郎,志在四方--”

    “翻山越岭,蹈火赴汤--”

    “为了爹娘,为了家乡--”

    “杀尽敌寇,复我家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