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一章 远望
第三百九十一章 远望 (第2/3页)
短期之内,即便后方有船只补充,但熟练的水手折损太大,水师实在无力再在江面上发动如西陵峡那般的大规模攻坚之势了。”
见眼前的年轻诸侯神色终究是因这等惨烈战损而有了些黯然,偏将赶紧补充道:“不过,好消息是,巴东既然已下,沿江那些失去天险依托的蜀军水寨和残存战船,皆已尽数扯白旗归降。”
“刘将军在拔营前曾有言,若能将这些归降的蜀军水兵打散收编,稍加整饬,或可勉强补充一部分缺口,不至于让水师成了一个空架子。”
顾怀闻言,先是轻轻点头,笔在纸上一勾,随即便冷然道:
“收编蜀军降卒可以,这种事之前在荆南便已做过,效果不错,但必须严格甄别!那些将校军官,一个不留,全部剥夺兵权押送后方!底层水兵,打乱建制,安插荆襄老兵作为骨干监视,告诉刘水生,宁缺毋滥,我可不想在关键时刻,看到水师内部发生哗变。”
“下一个!”
一名校尉上前:“大人,是关于蛮军的问题。”
“蛮军化整为零分兵之后,已经深入蜀地东部,但由于他们行踪飘忽不定,我们后方的补给线根本无法跟上他们的推进速度,如今补给线拉长了数倍,一旦他们陷入重围断了粮草,如何应对?”
顾怀放下一份批阅完的公文,换了一份新的打开。
“这点不必太过忧心。”
他神情未变,显然是已经有了对那支特种军队的安排:“蛮军本就不依赖我们这种传统的辎重后勤,他们常年在山林中生存,不愁在山中断粮,至于出山之后,也能沿途劫掠蜀军的地方粮仓,以战养战,就地补给。”
“但是!”
顾怀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森然下来:“军纪方面,必须派监军飞马去追陈平、向义,严加申斥约束!”
“告诉他们,抢蜀军的军粮可以,但不准纵兵劫掠平民百姓,更不准发生屠村屠镇的恶行!他们若是管不住手下那帮蛮子,败坏了荆襄大军在蜀地百姓口中的名声,导致激起民愤,之后的仗变得难打起来...我拿他两是问!”
校尉领命退下。
紧接着,一名负责政务交接的从事走上前来,手中捧着厚厚的一本名册。
回禀州牧大人。”
“关于巴东及其周边各郡县,原本蜀地官吏的甄别工作,卑职等已初步拟定了一份名单。”
“哪些官员在这场战事中冥顽不灵、负隅顽抗,应当立即撤职法办;哪些官员首鼠两端,但未有大恶,可以暂时留用观效;哪些官员主动开城献表,且在地方上素有清名,可以提拔安抚...甚至还有一些主动依附的乡绅豪族。”
“皆已详细记录在册,请大人过目定夺。”
顾怀接过那本厚厚名册,书页翻飞,他看得很快,但绝不敷衍。
从水师那惨重的战损如何去统筹调拨补充,到深入敌后的蛮军那看似不需要实则更为复杂的粮道与军纪保障;
再到这刚刚被征服的巴东郡各县里,那错综复杂的官吏委任、安定人心的檄文告示,以及最为棘手的,那些因为战乱而失去家园的流民该如何设立施粥点进行安置。
事无巨细,千头万绪。
这些日子以来,军中但凡识字的会算数的都被拉上来凑数了,目的就是为了理清这些事务,但一个个还是忙得焦头烂额,到处出错。
可当这位年轻的诸侯亲赴前线,坐镇于此的时候,一切却都变得有条不紊起来了,大多数事情被迅速敲定,就此推行下去,而少数繁杂事务,也有了些初步的方向。
可以想见的是,若不是顾怀亲自来这,这被强行征服的巴东想要稳定下来,不知要经过多少时日。
距离顾怀开始接触这个时代的政务,已经过了整整两年了,他在这个乱世中不断锤炼摸索,如今的治政能力,尤其是处理这些军国大事的手腕,依然近乎于炉火纯青。
跟当初执掌一个江陵就战战兢兢,占据襄阳时手忙脚乱的模样比起来,俨然已经前进了不知多少。
不过短短两日的功夫。
在那雷厉风行的批示下,原本因为战火洗礼、满城残兵而混乱不堪,几乎陷入瘫痪的白帝城。
便迅速重新建立起了秩序,有了前进转运大营该有的模样。
城墙上,那几处巨大的缺口已经被工兵用沙袋和木栅栏临时修补完毕;江边那原本空荡荡的码头,运送粮草和补充兵员的船只开始有条不紊地靠岸;而在城内的街道上,荆襄的甲士在进行不间断的巡逻,几名趁乱抢劫的溃兵被当街斩首示众后。
那些原本躲在残破屋舍里瑟瑟发抖的本地百姓,在看到荆襄军队确实做到了秋毫无犯后,也终于渐渐地,敢小心翼翼推开门,走到街上来了。
至于那些或归降或被攻下的巴东各县,任命提拔官吏、派兵驻守、安民理政之类的事情,更是不在话下。
于是,当顾怀终于在目前最后一份急需的安民告示上,重重盖下州牧大印,然后将其递给一旁的书办时。
他不免长长出了口气,揉了揉因为长时间伏案而有些酸痛的脖颈。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终于告一段落。
总算是得了片刻的空闲。
......
夕阳,再次西斜。
顾怀踏着那条布满刀痕和血迹的石阶,缓缓登上了白帝城的最高处--那座曾经属于严崇的正面城楼。
他站在城垛前,双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脚下那条彷佛亘古不变的长江。
江风猎猎作响,倒灌进他的衣袖,吹得他那一身素白衣衫飘然纷飞。
那一轮巨大的夕阳,此刻正正好好地沉入西方那巍峨的夔门绝壁之后,将今天这最后一缕灿烂余晖,慷慨地洒在那奔流不息的江面上,泛起一片片耀眼的金光,波光粼粼。
顾怀极目远眺。
再往前一些,便是那沃野千里、河流纵横的益州腹地,是那令人心驰神往的成都平原。
顾怀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左手拇指,又开始缓缓摩挲那枚温润的青琅扳指。
严格算起来,距离侵吞整个蜀地,也只剩下最后两场仗比较难打了,一是剑阁之战,这决定了承担正面攻坚任务的陆沉部大军能否顺利入蜀;二是成都之战,那座繁华的锦官城,代表着蜀地最后的反抗力量,绝不会那般轻易落入他手...
眼下巴东天险已破,朝廷会不会做些什么?江东那边,赤眉黄巾以后会怎么发展?中原河北,听说随着黄河的又一次决堤,流民成群,起义越发如火如荼了,只是还没出现南方这等体量的反贼而已...至于北方游牧异族,西北党项胡骑,乃至于当初曾经和陆沉讨论过的岭南...
这天下可真大啊。
要用多少年,才能真的征服每一寸土地,推翻腐朽的世道并且建立起新的秩序?
任重而道远。
眼看如此风景,怎能不心生嗟叹。
而就在顾怀陷入这莫名而来的情绪时。
身后的石阶上,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走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伴着一声呵斥,李煊宸,这位大乾朝廷亲封的巴东郡王,前任蜀王第三子。
此刻,正被两名身材魁梧的亲卫,一左一右押解着,一步一步地,走上了这高高的城头。
李煊宸的脑子,直到此刻,依然是一片混沌。
他还完全不知道,这些荆襄的士兵,把他押到这城楼上来,到底是要见什么人,又面临着怎样的命运。
这些日子,在巴东城外的那座蜀军大营里,他过得可以说是浑浑噩噩。
那日深夜,他满怀希望地跑去投奔严崇,结果却被严崇软禁在军营之中,显然是真打算战后就把他押回成都。
他便彻底认命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尴尬,有多危险,他想做点什么,可自己却偏偏又没那能力,他本以为逃出成都后自己总算能尝试握住自己选择的权力,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他妈得看别人脸色才能活。
但就在半个月前,一直平静的巴东大营,突然之间就全乱套了。
他在营帐里,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嘈杂声,壮着胆子向外看去,只见那些原本应该军纪严明的蜀军士卒,就像是见到了鬼一样,四散奔逃。
有些平时耀武扬威的将校,哪怕喊破了喉咙,甚至挥刀砍杀了几个逃兵,也根本喝止不住那决堤般的溃退之势。
甚至到了最后,连那些原本负责看守他的精锐亲卫,也都对视了一眼,直接加入了“战略撤退”的大军之中。
李煊宸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他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人来过问他,等到他跑出营帐,好不容易扯住一人,大声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
才听到:
“白帝城!白帝城沦陷了!!!”
“严将军战死了!荆襄的水师,还有那些吃人的蛮子,已经要打过来了!再不跑,就全得死在这儿!”
那士卒喊完就一把推开李煊宸,头也不回地跑了,只剩李煊宸呆立在原地。
不是说才打完巫峡吗,这才几天啊。
白帝城,居然就这么...破了?
那可是天下数得上的天险之一啊!
然而,在经历了短暂的震惊之后,一丝莫名其妙的情绪居然浮上了他的心头,甚至于,当他认清这一点后,恨不得反手给自己一耳光。
他在喜悦。
喜悦于荆襄打进了蜀地,喜悦于蜀地彻底乱套,他那位大哥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他,只要他赶紧带着云秀,趁乱逃离这里,去当个平民也罢!
他开始在大营里到处乱跑,找人打听,想要去找云秀。
可还没等他跑出多远,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却如鬼魅般在他的背后响起,叫住了他。
他回过头,看到了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霜降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蜀军军服,静静地站在混乱的人群中,眼神依然是那般空洞。
然后,他朝着李煊宸,摆了摆手。
李煊宸怔住了,随即终于明白了一切。
原来...原来霜降要他来巴东,进严崇的大营,全都是为了此刻?
他们就那般笃定荆襄能如此之快地打下白帝城?
所以,自己从始至终,看似在为了生路反复横跳,其实都没能逃出那位荆州牧的手心?甚至到了最后还自己送上了门?
于是,他便稀里糊涂地,从蜀王府的通缉犯,变成了严崇的阶下囚,现在,又顺理成章地变成了荆襄大军的高级俘虏。
真是荒诞的一路。
很快。
大批的荆襄军队开进了大营,接管了防务,几个模样精悍,穿着绣着飞鱼服饰的人接替了对他的看管。
那些人似乎对霜降很尊敬,尤其是两个年轻的,看霜降时眼神都彷佛带着光,只是视线转到李煊宸,就彻底变成冷漠和森然了,倒像是随时会把他脖子抹了一般。
然后,今天,他就被带到了白帝城,交接之后,走在了这白帝城的石阶上。
李煊宸的心里满是惶恐和绝望。
他不知道荆襄的人到底要干嘛,是要在这城墙上,当着全军的面,一刀砍了他的脑袋,用来祭旗立威?
还是要将他五花大绑,当作攻打成都时,用来要挟他那个狠毒大哥的重要人质?
他胡思乱想着各种可怕的下场,双腿发软,脚步虚浮,几乎是被那两个亲卫半拖半架着上了城头,然后在距离一道身影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松开了手,恭敬退到一旁。
李煊宸喘着粗气,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心想就算是死也得死得体面点,好歹别丢了蜀王府的脸。
然后。
他忐忑地抬起头,向前望去。
只一眼。
他便看到了那个,正负手站在城头崖边、背对着他的白衣青年。
江风呼啸着吹起那一袭素白的衣衫,在风中翻卷起舞,宛如天际飘落的孤云。
残阳的余晖,毫不吝啬地洒在那个人的侧脸上。
虽然只是一个侧脸的剪影,但那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轮廓,被那层金色的光晕勾勒得清俊无双,宛如一尊完美玉雕。
那个人并没有回头。
他只是那么彷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般,静静俯瞰着脚下那奔腾浩荡的大江,俯瞰着这片刚刚被他踩在脚下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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