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七章 纸墨
第三百一十七章 纸墨 (第2/3页)
一进门,宽敞明亮的车间里,几个工人便纷纷笑着跟他打招呼。
小李虽然进了巡查组,但从不觉得自己就发迹了,而且干活比谁都拼命,在这里人缘极好。
“早,早!”
小李一一回应,随即目光便被车间中央那一长排器械吸引了过去。
--那是几十台连排的、用熟铁和梨木打造的压印机。
而在压印机旁边的长条木案上,则摆放着一个个分门别类的木格子,里面装着的,是一颗颗泛着金属光泽的小方块。
铅锡活字!
此刻,一个穿着工服,挽着袖子,双手沾满油墨的中年人,正站在那堆活字前,急得直跳脚。
“暴殄天物!真他娘的是暴殄天物啊!”
这中年人姓陈,是襄阳城里以前某个书阁的掌柜,不仅精通雕版,对墨的配比也极有研究。
前阵子,府衙一道调令,将他以及襄阳城里大半的熟练刻工、印工,全都挖到了这工业区来。
陈掌柜原本还有些不情不愿,觉得这又大又乱的工业区能懂什么风雅的印书?
可是,当他踏入这间印刷厂,当那一套“铅锡活字”和“松香油墨”的配方摆在他面前时。
陈掌柜差点直接跪下了。
他疯魔了一般,带着手下的印工,不分昼夜地研磨铅块,调配油墨比例,甚至连家都不回了,直接睡在了这车间里。
眼看着活字排版已经烂熟于心,眼看着油墨已经能完美地附着在金属上而不晕染。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可是,偏偏就卡住了!
小李凑了过去,看着陈掌柜在那儿跳脚,不由得问道:“陈工头,今儿个还是没开工啊?那咱们不是又得打杂一天?”
陈掌柜回过头,听见这打杂的话,气不打一处来,一拍大腿:
“可不是吗!”
他指着旁边那空荡荡的进纸槽,唾沫星子乱飞:“你看看!印机造好了,活字排好了,我连《千字文》和《论语》的版都亲自校对过三遍了!”
“可是纸呢?!纸在哪里?!”
陈掌柜气得眼珠子通红,指着一墙之隔的造纸厂方向破口大骂:“隔壁那帮弄浆糊的废物!州牧大人把那火碱方子和水力碾锤都给他们弄出来了!”
“结果呢?这都大半个月了!试产了七八次!”
“要么是火碱放多了,煮出来的纸浆烂得像粪,捞出来的纸薄得不行,油墨一压就破了!”
“要么就是捣得不碎,做出来的纸厚得像树皮,疙疙瘩瘩,连字都印不上去!”
“这要是放在以前,后院那些干活的敢这样,早就被老子乱棍打出去了!”
周围的印工们也是纷纷附和,满脸憋屈。
能被调入新厂的,哪个不是其他厂的得力工人?可如今他们守着这已经立起的厂房,造好的印机,却因为没有合适的纸张,只能每天大眼瞪小眼地干杂活,这种感觉真是怎么想怎么难受。
“不行!”
陈掌柜越说越气,霍然转身。
“老子受不了了!今天这批纸要是再出不来,老子就亲自去隔壁砸了他们的纸槽!”
“走!跟我去造纸厂催纸去!”
陈掌柜一声令下,印刷厂里十几个憋了一肚子火的印工,甚至连小李,都被这股情绪感染,一群人气势汹汹、浩浩荡荡地冲出了印刷厂,直奔隔壁的造纸厂而去。
......
“轰隆--”
还没进造纸厂的大门,一股水流冲击声和重物砸击声,便震得人耳膜发麻。
随之升腾而起的,是股混着草木灰还有其他东西的蒸汽。
陈掌柜带着人杀气腾腾地冲进车间。
只是,当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所有的怒气便都吞了下去。
比起干干净净的印刷厂,造纸厂的内部简直像是个蒸笼!
几十个用生铁铸造、足有两丈见方的铁锅,正架在熊熊燃烧的煤炉上。
那是利用工业区炼铁厂的边角料砸出来的蒸煮锅。
锅内,被砍碎的竹麻和树皮,正在那沸腾的火碱水中翻滚、融化,发出“咕噜咕噜”声。
而在铁锅的另一侧。
引自汉水支流的水渠,推着水车转动,带动木制凸轮,将一排包铁碾锤高高举起,然后狠狠砸进下方盛满粗浆的石槽中!
“哐!哐!哐!”
每一次砸击,都泥水飞溅,感觉连地面都震了起来。
嗯...造纸厂工分比印刷厂高的确是有道理的。
不过,以往需要几百个壮汉,用木杵在石灰水里沤浸、捣上整整几个月才能弄碎的纸浆。
如今在这不知疲倦的水力碾锤面前,只需要三天左右的时间,便能被砸成细腻均匀的糊状物!
此刻的造纸厂里,所有人都赤着上身,挥汗如雨,就算脱了工服火碱水溅到身上烧得慌也顾不上了,毕竟整个车间都像蒸笼,就算快入冬了也还是热得不行。
造纸厂的负责人,是一个满脸胡茬子的老匠人,他此刻正盯着那口最大的煮锅,眼里满是血丝。
为了调整火碱比例,为了控制水力捣浆的时间,他已经连续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这半个月来的数次试产失败...都快让他感觉无颜见旁人了。
“开锅!!”
他哑着嗓子发出一声怒吼。
几个工人立刻上前,用铁棍撬开了铁锅的盖子,一股高温蒸汽冲天而起,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蒸汽散去。
老匠人迫不及待地抓起一根木棍,探入锅中搅了搅,挑起一团纸浆。
他顾不上烫手,直接指腹捻了捻。
滑腻,细腻,没有半点硬块,纤维已经被彻底分解!
“这锅成了!”他转过头,看向后方那一排负责捞纸的工人:“快!漂洗!入槽!捞纸!”
整个车间更加忙碌起来。
陈掌柜带着印工们,包括小李在内,此时也顾不上找麻烦冷嘲热讽了,紧张地围拢了过去。
他们亲眼看着那细腻的纸浆被倒入清水槽中,加入滑溜溜的纸药。
一个老捞纸工,深吸气蹲好马步,双手持着竹帘探入水槽中。
一荡,一摇,一抬。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当竹帘从水面抬起的那一刻,一层均匀、白皙,宛如凝脂般的纸膜,平平整整地附着在竹帘之上。
“好纸!”
陈掌柜好歹也在书斋干了这么些年,如今就算是隔壁印刷厂的人,但眼光何等毒辣,只看这湿纸膜的均匀程度,便忍不住脱口而出地叫了声好!
但这还没完。
最关键的一步,是烘干。
老匠人小心翼翼地将竹帘上的湿纸取下,并没有像过去那样一张张平铺在外面靠天吃饭去晒。
而是径直走向了车间尽头,一面由红砖砌成,内部连通着供热铁管的“火墙”!
那是利用旁边炼铁二分厂高炉的废气,将墙面烘烤得滚烫的烘干墙!
“啪”的一声。
老匠人用软刷将湿纸平平整整地刷在了火墙上。
只听见轻微的“嘶嘶”声。
那原本湿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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