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故地添新愁

    第133章故地添新愁 (第3/3页)

年一纸空诺,辜负数年等候,如今的他,早已无颜归乡,无颜再见故人。归乡之路近在咫尺,却又远如天涯。身可归,心无归处,是世间最煎熬的困顿。

    新的愁绪,是身不由己的宿命。他生于戍边世家,骨子里刻着家国责任,此生注定守疆卫国,漂泊天涯。纵使满心牵挂,纵使万般孤寂,也只能固守此地,以一身孤骨,护一方安宁,以岁岁流年,换山河无恙。

    旧地秋风起,新愁次第生。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堵在心头,无从排解。

    “将军,起风了。”陈风看着漫天黄沙愈发肆虐,低声提醒,“今夜恐有大风,城楼风烈,久立伤身。”

    萧琰缓缓睁开眼眸,眸中沉寂无波,方才翻涌的思绪尽数敛入眼底深处,只剩一片沉沉清冷。他轻轻颔首,终于转身,迈步走下戍楼石阶。

    石阶久经风霜,湿滑微凉。脚步落下,声声沉缓,落在寂静夜色中,带着岁月的厚重与孤寂。七年间,他无数次踏上这方石阶,无数次登高望远、临风思旧,每一次驻足,每一次回望,都在为这片故地,添一笔新的愁绪。

    行至楼下,晚风卷着一片枯黄落叶,轻轻落在他脚边。叶片干瘪卷曲,是边城仅有的胡杨叶,历经风沙摧残,终是凋零落地。

    叶子州,因满城胡杨而得名。春日抽芽,夏日葱郁,秋日泛黄,冬日凋零,岁岁循环,年年往复。

    七年前初至之时,满城胡杨繁茂苍翠,生机盎然。七年之后,岁岁叶落,年年凋零,他看着一树树青葱变枯黄,看着一季季繁华成荒芜,如同看着自己的年少初心,一点点被风沙消磨,被岁月沉淀。

    他俯身,指尖轻轻拾起那片枯叶。叶片轻薄干枯,触手即碎,一如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那场再也兑现不了的温柔许诺。

    “年年叶落,岁岁如故。”萧琰低声轻叹,语气温淡,却藏着无尽怅惘,“只是人不复当年,心不复旧日。”

    陈风默然立于一旁,不敢接言。他知晓将军此言,叹的是叶落如故,叹的是岁月无情,叹的是故地依旧、人事全非。

    夜色彻底笼罩边城,满城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勉强抵御着大漠沉沉夜色。军营方向传来阵阵鼓声,沉稳规整,是夜间军纪操练的鼓声,声声入耳,安定人心,却安抚不了萧琰心底的荒芜。

    他缓步走在城头步道上,铁甲轻响,步履沉缓。城墙绵长厚重,蜿蜒匍匐在戈壁之上,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守护着这座孤悬西疆的边城。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岁月风霜,刻满了战火痕迹,也承载了他七年的青春与孤寂。

    七年坚守,他护得叶子州岁岁安稳,护得边疆百姓安居乐业,护得家国疆土寸土不失。所有人都赞他功在社稷、名垂边疆,可无人知晓,他为这份功业,付出了多少岁月,辜负了多少深情,隐忍了多少思念。

    世间万事,从来皆难两全。

    他得了家国安稳,便失了人间温柔;得了功业盛名,便失了年少无忧;得了边疆太平,便失了归期旧梦。

    行至城墙拐角处,此处有一方小小的望亭,是他往年闲暇时常来静坐之地。亭下有一方石桌,桌面被风沙磨得光滑平整,桌角刻着一道浅浅的刻痕,是他三年前所留,记着当初许诺归京的日期。

    如今刻痕依旧,字迹浅浅,清晰可辨,可那个日期早已远去数年,归期依旧渺茫。

    萧琰驻足而立,垂眸望着那道旧痕,心底怅然更甚。

    当初刻下归期,是满心期许,是笃定可期;如今再看旧痕,是满心自嘲,是旧梦成空。

    故地一物一景,皆是旧痕,皆是过往。每一次重遇,每一次回望,都会催生出新的愁绪,绕心不绝,缠绵难散。

    风继续吹,黄沙漫天,夜色愈发深沉。远处雪山静默矗立,无声无言,见证着边城的岁岁枯荣,也见证着他的年年孤寂。

    “归期无望,旧梦难寻。”萧琰低声自语,声音轻得被风声淹没,“此地依旧,唯我岁岁添愁。”

    七年戍边,这座叶子州早已成了他的第二故土,却也是他一生解不开的愁城。

    在这里,他浴血奋战,守住家国疆土;在这里,他耗尽年少,辜负故人深情;在这里,他看过生死离别,历经世事沧桑;在这里,旧愁层层沉淀,新愁岁岁滋生。

    中原烟雨、京城桃李、长亭杨柳、故人温柔,所有美好的过往,都成了遥远的幻影,只能在深夜梦回之时,短暂相逢,醒后只剩空寂悲凉。

    夜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猎猎作响。萧琰缓缓抬眼,望向墨色长空,天边无月,无星,只有沉沉夜色,无边无际,如同他眼底无边无际的孤寂与怅惘。

    他这一生,大抵便是如此了。固守西疆故地,岁岁临风望远,年年故地添愁。

    守得住万里山河,守不住一寸旧梦;护得住天下苍生,护不住一人归期。

    故地秋风又起,新愁再覆心头。

    人间最是惆怅处,大抵便是,山河依旧,故人不在,岁岁故地,岁岁新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