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无名城消散

    第201章 无名城消散 (第2/3页)

“你拉得动?”

    “拉不动也得拉。”

    “行。”

    贺青率先走进铜镜。

    镜面像水一样荡开。

    柳禾紧跟其后。

    宋梨扶着陆砚,在他跨入镜中前,低声道:

    “别逞强。”

    陆砚偏头看她。

    “我哪次逞强了?”

    宋梨没好气地瞪他。

    “每次。”

    说完,她抓紧断亲剪,先一步踏进白光。

    陆砚笑了一下,随即也走入镜中。

    ---

    没有阴风。

    没有鬼哭。

    也没有无名城初见时那种潮湿、腐烂的霉味。

    陆砚睁开眼时,脚下是一条空荡荡的长街。

    街两边的铺子都在。

    棺材铺、纸扎店、卖香烛的窄门面、挂着红灯笼的喜铺,还有街尽头那座没有牌匾的茶楼。

    可它们正在消失。

    先是颜色。

    黑瓦变成灰白,灰白又变得透明。铺子的招牌上,原本模糊不清的字一个个浮出来,随即如烟一样散去。

    街上飘满了纸灰。

    不是烧纸留下的灰。

    更像整座城正在被谁从纸上擦掉。

    “这边。”柳禾忽然开口。

    她手中的封鬼簿轻轻震动。

    封皮上浮出一行行细字,指向长街尽头。

    众人快步往前走。

    走出几十步,陆砚看见街边站着一个老妇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菜篮,篮中有两根葱和一块豆腐。她望着自己的手,神情茫然。

    “我……”

    她轻声说。

    “我姓什么来着?”

    柳禾走过去。

    封鬼簿翻开一页。

    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行淡墨。

    **靖安南巷,卖豆腐的周家媳妇,失名三十七年。**

    柳禾问她:

    “你是不是姓董?”

    老妇人愣住。

    “董?”

    “你丈夫姓周,你从东桥董家嫁过来。”

    老妇人手里的菜篮掉在地上。

    她怔怔站了很久,忽然抬手捂住脸。

    “董春花。”

    “我叫董春花。”

    话音落下,她的身体一点点亮起来。

    不是阴气。

    是很淡的白光。

    她终于记起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脸上的茫然消失了。她转头望向某个方向,像看见了久别的家门。

    “俺也去买豆腐。”

    她喃喃道。

    “俺也去给我儿子做饭。”

    “他最爱吃炖豆腐。”

    柳禾想说什么。

    老妇人却已经笑了。

    “姑娘,谢谢你。”

    白光散开。

    董春花的身影消失在长街上。

    原地只剩那只菜篮。

    篮中的葱和豆腐,也慢慢化作一片白。

    宋梨站在旁边,许久没动。

    “她……是走了吗?”

    “嗯。”柳禾道。

    “去哪里?”

    柳禾看着空荡荡的街。

    “回她该回的地方。”

    没人知道那地方到底是什么。

    或许是轮回。

    或许是阴路尽头。

    也或许只是名字被记住后,终于不必再困在这座城里。

    他们继续往前。

    越来越多人站在街边。

    有人是老人,有人是孩子,有人穿着几十年前的衣服,有人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

    他们起初都很茫然。

    然后一点点想起来。

    “我叫王福生。”

    “我是从北城逃出来的。”

    “俺也去送过一趟棺。”

    “我家在城外杨树坡。”

    “我不是鬼市的货,我叫陈巧儿……”

    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有哭声。

    有笑声。

    也有人记起自己怎么死的,捂着伤口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柳禾没有停。

    她一边走,一边翻封鬼簿。

    遇到记得的,便叫出名字。

    遇到簿中没有的,便问他们来自哪里、家中还有谁、最后记得什么。

    每问出一句,封鬼簿上便多出一行字。

    可这一次,那些字不会变成锁链。

    只是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像替他们补上一份迟到了太久的名册。

    “柳姑娘。”

    陆砚忽然叫她。

    柳禾回头。

    陆砚示意她看前方。

    长街尽头,茶楼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夜巡司掌事官服,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胸前还插着半截断裂的符钉。他坐在一张缺腿的长凳上,手边放着一盏凉透的茶。

    是周掌事。

    他曾经在无名城中一次次忘记自己是谁。

    忘记靖安。

    忘记夜巡司。

    也忘记了自己为何会死在这里。

    此刻,他抬头看见陆砚几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目光落在贺青身上。

    “贺家那小子?”

    贺青停住脚步。

    周掌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起来。

    “长这么大了。”

    贺青没有说话。

    周掌事转头看向陆砚。

    “你是陆砚?”

    陆砚点头。

    “是。”

    “我记得你。”

    周掌事皱眉。

    “你小时候……是不是总躲在殡仪馆后头那棵老槐树上?”

    陆砚一怔。

    原身确实有这段记忆。

    那时他还没被阴祠会带走,瘦得像根竹竿,常常爬到老槐树上躲人。周掌事每次路过,都会骂他两句,再扔一块糖上去。

    可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

    周掌事怎么会记得?

    “我还给过你糖。”周掌事挠了挠头,“你没接,掉地上了。”

    陆砚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答。

    周掌事又笑。

    “你那时候就不爱理人。”

    他说着,低头看向自己胸前的符钉。

    笑容慢慢淡了。

    “我想起来了。”

    “后井开裂那年,我带队进无名城,想找回被吞掉的名字。”

    “结果我自己先被吃了。”

    “后来呢?”

    贺青问。

    “后来……”

    周掌事想了很久。

    “后来我怕。”

    “我怕得不敢往前走。”

    “我听见下面有人喊救命,可我没去。”

    “我躲在这间茶楼里,等着他们一个个死。”

    他抬起头,看向贺青。

    “是不是死了很多人?”

    贺青沉默。

    周掌事便明白了。

    他没有再问。

    过了片刻,他端起那盏没有茶的茶杯,仰头喝了一口空气。

    “人死在里面,魂却留着。”

    “这些年我总觉得自己是个掌事,得管点什么。”

    “可我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他笑了一声。

    “真丢人。”

    贺青道:

    “你叫周怀义。”

    周掌事手一顿。

    “周怀义?”

    “怀念的怀,仁义的义。”

    贺青看着他。

    “靖安夜巡司第四任掌事,周怀义。”

    周怀义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周怀义。”

    “对。”

    贺青说。

    “你叫周怀义。”

    周怀义坐在长凳上,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缓缓站起来。

    胸前那根符钉化作一缕黑烟,散在风里。

    他身上的官服也变得干净起来,恢复成死前的模样。

    周怀义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对贺青抱拳。

    动作很标准。

    “靖安夜巡司周怀义。”

    “见过贺巡人。”

    贺青回礼。

    “见过周掌事。”

    周怀义放下手,笑得很轻松。

    “司主呢?”

    贺青的手微微一僵。

    “我爹入井了。”

    周怀义点点头。

    “远山那人,最爱逞强。”

    “当年就是这样。”

    他望向无名城上方越来越白的天。

    “这次……大概真回不来了。”

    “嗯。”

    “那你呢?”

    周怀义问。

    贺青没有回答。

    周怀义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掌落下时,却已经有些透明。

    “别急着替谁扛。”

    “你爹扛了一辈子,最后也没扛明白。”

    “城里的事,大家一起办。”

    “做司主的,别总把自己当棺材板。”

    贺青低着头。

    “我记住了。”

    周怀义满意地点头。

    他又看向陆砚。

    “你也一样。”

    陆砚抬眼。

    “我?”

    “活得像个人。”

    周怀义说。

    “别活成谁的容器,也别活成一把刀。”

    “人活着,不是为了替别人去填坑。”

    他笑了笑。

    “这话是我现在才明白的。”

    白光从他脚下升起。

    周怀义的身影开始一点点散去。

    他没有害怕。

    反而像终于卸下压了很多年的担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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