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罗阴广纪(下)

    第206章、罗阴广纪(下) (第3/3页)

峰的身後,大娃也跟着过来,看有甚麽事情要帮忙,大娃也长大了,不过和许峰不同,他比许峰低了两个头,此刻跟在了自己师父身後。

    沈经承:「世道,动乱啊,不过还好,不过还好,罗阴有你,真是不知道多活了多少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许峰,说道:「你啊,你啊,你可知道,我这辈子,究竟做了几件事情?」

    他示意许峰过去,缓缓说道:「我这辈子,其实就做了三件事情,第一件就是我的这志怪书。

    旁人都不将这书当作一回事情,唯独你认真。

    我看的出来,我给人讲古经,最认真的就是你。

    如此,我这一辈子做的事情,起码也有一个人认同了,那也就足够了。

    圣人,圣人说啊,说人应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些事情,我都没有做到。

    唯一能做的也许就是一个格物致知。

    我这辈子格物致知所得的道理,就在这一本志怪之中,你拿着,你拿着罢,传不传的也就算了,你看一眼就好。」

    许峰说道:「沈叔放心,我拿着。」

    沈经承见状,又说道:「刀呢?刀筋长出来了吗?」

    许峰:「长出来了。」

    许峰将刀子拔出,示意沈经承看上面的刀筋,沈经承看着这刀筋,终於露出来了笑意。

    至於第三件事情。

    沈经承只是抓住了许峰的胳膊,示意旁人都离了这里。

    许峰示意旁人都离开。

    沈经承这才许峰说道:「第三件事情,就这样罢,我死之後,你就将我抬埋了。

    这年头,路上太危险了。也别将我埋到其余地方了,别的好地方,我都受之不住,就将我埋在义冢里面罢!

    在这罗阴县,哪里都是好风水,这义冢有你守着,我放心,就算是你没了,那时候我也早就化了。

    人都化了,归於天地之间,哪里还有感知呢?」

    许峰微微颔首,说道:「沈叔,你不嫌弃,我就给你主持了後事。」

    沈经承嘿嘿一笑,说道:「嫌弃?嫌弃,哪里来的嫌弃啊。

    我儿,我儿要是有你的出息,或者,你是我儿该多好啊——」

    若是平时。

    许峰或者说句:「生子当如孙仲谋,沈叔,你这是占我便宜呢!」

    可是此刻,这些想法,许峰是一点都生不出来,只是看着沈经承,许峰陪他坐在了床边,听着外头喧闹的声音。

    外面热闹。

    里面安静。

    沈经承叹息。

    「终究是我老了——不然再多活几年,终究是要看看你的这些丰功伟绩,将其记载下来,可惜,天不假年,可惜。」

    到了这一句话之後,他心愿已了,人也睡了过去。

    许峰抚摸着老人的手背,一言不发。

    随後几日,沈叔醒少觉多,同年第十一月,沈经承——其实是沈槐过世。

    沈经承的经承,属於是职务尊称,其真正名字叫做沈槐。

    许峰按其遗愿,将其葬在了义冢之中,为他栽种树木,并且就在喜乐公旁边,义冢荒凉,乱兵盗匪均不至矣。

    再十年。

    师父赵二终究病重,不得治。

    九月秋高,大晴天,月圆圆。

    社庙。

    许峰却将师父抬到了缝屍间。这并非许峰所愿。

    许峰一力不行,但师父却一力执拗。

    自从缝了师公之後,师父似是已经将他的执拗脾气收藏了起来,这些年来,也算是颐养天年,但是到了这最後,到了自己的生死之事上!

    他却一点都不愿退步!

    比当初收赵三为弟子,还要来的执拗!

    就算是许峰,都在这种事情上都拗不得师父,只是将众人遣散,叫他们在房屋之中不要出来,叫大娃看好大家。

    彼时,大娃终於也能独当一面。

    和许峰想的一样,大娃的本事,十分平庸,但是也好就好在平庸,几次兵灾,都是平庸谨慎躲过。

    是个传承的好苗子。

    许峰将师父抬到了缝屍间,师父此刻已经气息微微,许峰遮住了此间神灵以红布头,上香给土地神,随时请土地爷护持着师父,叫师父在阴土不受欺负。

    此间,独师徒两人。

    许峰为师父找到了床被,叫师父躺在了床被上,稍微舒服一点,师父躺在地上感叹。

    「未曾料想,我赵二,我赵二有这样大的福气哩,我的徒儿。」

    他看着许峰,许峰就跪坐在了他的身边,微笑着看着师父。

    抚摸着师父的手。

    安定他的神色。

    缝屍一行,不过看人生死,自己再领受生死。

    师父徐徐说道:「我还以为,我这死时,也像是你刘家爷一样,也要小心翼翼,左支右绌。

    结果,还是沾了你的光。」

    就这麽多年的经验,许峰早就看得出来,师父已经回天乏术,可能就在今天晚上了,许峰陪着师父,说道:「你看,你老人家又一家人说两家话,怎麽,当我现在不会对你说怪话了?」

    师父闻言,艰难一笑,说道:「酒,酒葫芦,喝一口。」

    许峰拿了勺子,一点一点的喂了师父喝酒,师父还咳了两声,但又「哈」了一气。

    说道:「舒服,舒服!」

    旋即他歪头看着许峰,说道:「我年轻时候,就好这一口酒,可惜,不敢喝,没钱喝,怕喝了手抖,捉不得工事。

    到了後头,不捉工事了,又怕误了你小子的事情。被你小子赶鸡上架,日夜不停的教了徒弟。

    也是一个劳碌命哦。」

    许峰对着师父说道:「没事,没事,师父,咱都忙碌了一辈子,这是享福去了。」

    师父闻言,竟然再度嘿嘿一乐,又望着房梁的方向说道:「你这小子,旁人说这话,我不信,但是你说这话,我信。」

    他又盯着许峰,说道:「娃子,你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完吗?还没到你回去的时候麽?」

    听闻此言。

    许峰浑身一震。

    怵然一惊。

    他就如是地盯着师父,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怎麽开口。

    但师父还在笑,说道:「其实我一直都想要问,但是终归没有说出口。

    你是天上下凡的星宿罢?

    若非星宿,怎麽可能只一年时间,就已经学会了种种手段。

    并且死抓住黄河不放呢?我看得出来,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应劫而来。」

    他看着许峰,一把抓住了许峰的小臂,说道:「嘿嘿,我赵二,我赵二这辈子,也值了。

    没有想到还能做星宿的师父。

    你的这八字,你的这八字,我能寿终正寝,我这辈子也值了,值了。

    不过,星宿爷啊,你这麽多年,到底是在找什麽呢?

    是黄河下面压着的东西吗?

    是哪一个压着的东西呢?

    不朽屍麽?」

    他拉着许峰,说道:「那星宿爷啊,我先走了,等到我死了,不知道能够上天哩?还是到了地府哩?

    我们是不是还能再见?再见之後,我怕是要跪你称呼你为星宿爷了罢?

    那我们还是师徒麽?」

    许峰看着师父,轻轻将他抱住说道:「师父哩,别担心,等到我完成了黄河古屍,就来见你。

    师父,你就放心去了罢,你的徒弟是星宿,是星宿哩,咱们还能再见,总能再见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