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既庆幸又心情复杂的苏州士绅

    第93章 既庆幸又心情复杂的苏州士绅 (第3/3页)

前的安静是被恐惧噎住的安静,而这一次的安静是被算盘珠子拨动后、各自在心里默默算账的安静。

    王世贞低头思索着自家的绸庄每年走多少货,五税一之后要多交多少银子。

    陆鼎默默算着他名下的几间布庄,普通布匹走的是十五税一,勉强还能承受,但那些和绸庄搭着卖的丝绸边角料算哪一档?

    顾宪也在心中计算着他在苏州城里的珠宝铺子,三税一之后利润还能剩多少,在泉州港参股的那几艘海船,三税一之后分红要少多少。

    申时雨也在算,但他算的不只是银子。

    他在算——交了税之后,朝廷还会不会找其他麻烦?

    交了税之后,锦衣卫还会不会来查?

    交了税之后,皇帝对江南士绅的态度,会不会从“提防”变成“接纳”?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不交税,福建的下场就是他们的下场。

    所以他必须先交税,先让自己站在“守法”这一边,然后才有资格去谈其他的。

    “还有一件事。”申时雨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目光落在三个人脸上,“皇帝还加俸了。文官加俸三成,取消折色。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王世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也在官场上待过几年,虽然已经致仕回乡,但对朝堂上的事依然敏感。

    文官加俸、取消折色——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帝在给文官一颗糖吃。

    “皇帝这是在收买人心,”王世贞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加俸三成,取消折色——文官们拿了足额的俸禄,就没借口伸手了。以后再有人贪污受贿,皇帝就有理由严惩了。”

    陆鼎点了点头:“吃了糖,嘴就软了。拿了足额俸禄,再伸手就是自己找死了。”

    “皇帝这一手,先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糖——福建那一巴掌打得太重了,江南的士绅到现在还在疼。”

    “现在这颗糖,是给文官吃的,也是在告诉天下——只要听话,就有糖吃。”

    顾宪一直没有插话,此刻却忽然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申时雨脸上,说了一句:“那《正德会典》呢?邸报上写了——皇帝要编修《正德会典》。把所有的新政都写进去,固化下来,你们怎么看?”

    这句话一出,正堂里比刚才更安静了。

    申时雨的手指停住了,王世贞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陆鼎的腿又开始抖了。

    《正德会典》——把六军都督府、考成法、国营司、商税、裁撤南京六部、加俸、取消折色——全部写成典章制度,颁布天下,后世子孙不得更改。

    “这意味着什么?”王世贞的声音有些发颤,“意味着从今以后,这些规矩就不是皇帝一个人的旨意了,是大明的国法了。后来的皇帝想改,也得先问问《会典》答不答应。”

    “这是要把改革做成铁打的,”陆鼎的声音沙哑,“以前咱们总觉得皇帝年轻,做事冲动,过几年就不了了之了,但《会典》一编——就不是不了了之的事了。”

    顾宪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很沉,沉得像一口深井,看不清底。

    他没有回答申时雨的问题,因为他觉得那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四个人坐在那里,各自在心里算着自己的账——有对福建案的恐惧,有对南京六部裁撤的衡量,有对商税的重新计算,有对《正德会典》的隐隐不安。

    但最终,他们得出了一个共同的结论——不能再闹了,也闹不起了。

    皇帝连福建都敢连根拔起,连南京六部都敢裁撤,连商税都敢加到三税一,连《正德会典》都敢编——苏州这点势力,还不够皇帝一刀砍的。

    以前他们觉得自己是江南的士绅,是朝廷的根基,动不得。

    现在他们知道了,没有什么是动不得的。

    申时雨站了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向后滑了半尺,发出一声轻微而又刺耳的声响。

    他整了整衣冠,目光扫过三个人:“通知各房各支——粮铺、布庄、绸庄、珠宝铺子,该算的账算清楚,该交的税准备好。”

    “不许拖欠,不许偷逃,不许阳奉阴违。谁要是因为一点蝇头小利,把全族拖进福建那条路——自己收拾干净,别牵连别人。”

    三个人也站了起来,各自整了整衣冠。

    他们的动作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身上多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是恐惧,是敬畏,是一种重新掂量过自己分量之后的沉重。

    王世贞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折扇,拂了拂上面的灰,合在手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朝申时雨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陆鼎跟在他身后,步伐比来时稳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他没有说话,只是整了整领口,像是要把那股凉意挡在外面。

    顾宪走在最后,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申时雨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不到一次呼吸的工夫,但申时雨看到了他眼睛里的某种东西——那是一种说不上是恐惧还是感慨的神情,复杂到连申时雨都一时读不懂。

    “申兄,”顾宪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夜色说话,“你说——咱们能安稳多久?”

    申时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也开口了,声音同样很轻:“不知道,但至少——交了税,就能安稳过今晚。”

    顾宪没有再接话,他转过身,走出了正堂。

    靴子踩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那声音穿过院子,穿过月洞门,穿过那些在夜色中沉默着的树木和砖墙,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秋夜的凉意吞没了。

    申时雨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秋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吹动他衣袍的下摆,带着一种凉意,一直凉到骨头里。

    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去。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投出一片深色的影子,叶子已经泛黄了,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水分。

    再过一个月就要落了,每年秋天都会落,每年春天都会再长出来——树还是那棵树,叶子还是那些叶子。

    但人不一样,他和另外三个人坐在这间正堂里谋划那些事的时候,以为自己还能像以前一样,以为换个皇帝不过就是换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江南的规矩不会变,苏州的规矩不会变。

    可惜,他错了。

    随即他转过身,走回了正堂。

    那扇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门缝里最后一丝光亮被吞没在夜色中。

    月色很好,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照着那些开始泛黄的叶子。

    明年春天,还会长出新的叶子来。

    但今年秋天,总要先把这一季的落叶扫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