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抑郁而终
第744章 抑郁而终 (第2/3页)
皇帝病危,储位未定,这是封建王朝最危险的时刻。
翻开青史,这样的时刻总是伴随着血雨腥风。秦之沙丘,赵高矫诏,扶苏自刎,胡亥登基,三年而秦亡;汉之昭帝,霍光辅政,燕王旦觊觎,上官桀谋反,长安城中刀光剑影;唐之玄武门,太宗弑兄,千古一帝亦难逃手足相残的污名。五代更不必说,五十三年间五易朝代,八姓十四帝,哪一个不是在"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丛林法则中登上宝座,又在这一法则中被后来者推翻?
大宋虽以"重文轻武"立国,可赵氏皇族的龙椅,又何尝不是从柴氏孤儿寡母手中夺来?太祖杯酒释兵权,不过是将武人的威胁转化为文臣的党争,可党争之烈,又岂逊于刀兵之祸?
朝野上下人心浮动,流言四起,文武百官皆知,若此时不确立国本,大宋极有可能重蹈五代乱世"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覆辙。
以首相王珪为首的宰辅重臣,深知此乃社稷安危的关键。
王珪这年已六十有八,须发皆白,却不敢有丝毫懈怠。他想起自己熙宁三年拜参知政事,至今已在相位上坐了十余年,人称"三旨相公"——上殿进呈曰"取圣旨",皇帝裁决后曰"领圣旨",退谕禀事者曰"已得圣旨"。世人讥他只会传旨,无甚建树,可谁又知道,在这新旧两党之间走钢丝,需要何等的小心翼翼?神宗在时,他尚可借力打力,维持平衡;神宗若去,这朝堂之上,谁还能镇得住场子?
他召集蔡确、章惇、张璪等人,在政事堂密议至深夜。烛泪堆叠,映着一张张凝重如铁的面孔。蔡确主张立雍王赵颢,理由是"国赖长君";章惇拍案而起,厉声道:"此非人臣所宜言!"张璪左右观望,不敢置喙。王珪沉默良久,最终一锤定音:"当立皇太子,此祖宗法度,不可违也。"
他们一次次入宫叩请,跪在寝殿之外,恳请神宗顺应人心,早定储君。
福宁殿外的青砖地上,王珪带着宰执们跪了整整三个时辰。腊月的寒风如刀割面,老宰相的膝盖早已麻木,却不敢挪动分毫。殿内传来阵阵剧烈的咳嗽,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头。王珪俯首叩地,朗声道:"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储。今太子未立,天下汹汹,望陛下以社稷为重,早定大计!"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良久,殿内传来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准……奏……"
此时的神宗,久病缠身,心神憔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属于他的时代即将落幕。
他躺在龙床上,听着殿外群臣的叩请,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多么讽刺啊,他赵顼一生要强,二十岁登基便敢与整个士大夫阶层为敌,力排众议推行新法;三十岁便敢对西夏用兵,梦想着收复河陇、直捣兴庆。他何曾向谁低过头?何曾向谁服过软?
可如今,他只能躺在这里,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任由臣子们决定他的身后事。他想起父亲英宗,那个在濮议之争中被群臣逼得狼狈不堪的皇帝;想起祖父仁宗,那个被包拯喷了一脸唾沫星子却只能苦笑的"仁君"。赵家的皇帝,表面上九五之尊,实际上不过是士大夫们共同推举的"盟主",一旦违背了"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默契,便会被群起而攻之。
他何尝不是如此?王安石的罢相,新法的屡遭阻挠,用兵西夏的半途而废,哪一件不是文官集团掣肘的结果?他以为自己可以超越列祖列宗,做一个真正乾纲独断的圣君,到头来却发现,他不过是这架庞大官僚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纵然是最高贵的那一颗,也终究要被机器的运转所磨损、所抛弃。
回望一生,励精图治却难破积弊,锐意革新却壮志难酬,万般无奈与悲凉涌上心头。
他想起熙宁元年,他第一次召见王安石。那个身材瘦削、目光如电的中年人,在延和殿中侃侃而谈,"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这三句话如惊雷般震醒了他沉睡的热血。他当即任命王安石为参知政事,次年拜相,一场轰轰烈烈的大变法就此拉开帷幕。
他想起均输法、青苗法、农田水利法、免役法、市易法、方田均税法,一项项新法如春雨般洒向大宋的田野市井。他亲自审定每一条法令,批阅每一份奏报,甚至在宫中设立"提举中太一宫兼集禧观教习保甲司",亲自过问保甲法的推行。那几年,他每日只睡四个时辰,其余时间全部用在治国理政上,年轻的面庞迅速消瘦,两鬓过早地染上了霜色。
他想起熙宁五年的保甲法,他力排众议,将农村民户加以编制,十家为一保,五十家为一大保,十大保为一都保。农闲时练兵,战时编入军队。他梦想着,终有一天,大宋可以拥有一支不逊于府兵、更胜于募兵的国民武装,再也不用耗费巨资养那些骄惰的厢军禁军。
他想起熙宁七年的免役法,将原来按户等轮差服役的制度改为由官府雇人服役,民户按户等缴纳免役钱。这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却遭到了士大夫阶层的疯狂反扑——因为他们正是轮差制度下的既得利益者,他们的子弟可以凭借特权免除徭役,而免役法却要求他们与普通百姓一样出钱。司马光连上五疏,痛陈免役法之弊;苏轼在诗文中间或讥讽,最终被卷入乌台诗案。
面对群臣的泣血劝谏,这位一生要强的帝王,最终只能无奈地点头应允。
不是允诺他们的政治诉求,而是允诺自己的宿命。他知道,无论立谁为太子,这大宋的江山终究要传下去;他知道,高太后垂帘,保守派复起,新法大概率会被废罢;他知道,他十八年的心血,很可能在他死后被付之一炬。可他还能怎样呢?他连抬起手都困难,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要喘息良久,他拿什么去抗争?
依照宗法,神宗第六子、年仅九岁的赵佣被正式册立为皇太子,更名赵煦。
那是一个雪后初晴的早晨,福宁殿外白茫茫一片,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赵佣被乳母牵着,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宫门衬托下显得格外单薄。他穿着崭新的杏黄色太子袍服,头戴金缕冠,却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当被引导着向龙床上的父皇叩头时,他天真地问道:"父皇何时能陪孩儿放风筝?"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神宗的眼角滑下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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