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汉冶萍的炉火

    第375章 汉冶萍的炉火 (第3/3页)



    “沈总经理。”一名代表着南方某大财阀的股东忍不住开口,“百分之六十五的股权,你们这等于是在强抢汉冶萍一百多年的基业。而且,日本人现在控制着武汉,他们不可能允许大西北在他们的眼皮底下重开汉阳铁厂。”

    沈建国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强抢?各位,工业资产如果不运转,那就是一堆废铁。我们注入的五千万西北票,能够在汉口的大街上买到实打实的粮食和布匹。而你们现在的股份,能买到什么?”

    “至于日本人。”沈建国的眼神变得冷硬,“他们在太平洋上急需钢铁。大西北已经通过特殊渠道,与日本驻武汉的占领军高层达成了默契。新汉冶萍恢复生产后,百分之二十的粗钢产量将按照国际市场价格溢价百分之十,卖给日本军方。作为交换,日军不得干涉新汉冶萍的内部管理和武装保卫权。”

    这是一种极度冷血的战略交换。用两成的过剩粗钢,换取在敌占区腹地建立一个属于大西北的独立工业飞地的合法性。在大国博弈的棋盘上,没有纯粹的黑与白,只有利益的精算。

    “给各位两天时间考虑。是抱着一堆生锈的高炉彻底破产,还是接受我们的注资,在未来的长江工业带里保留一份能够分红的股份。”

    这种建立在绝对资金实力和技术壁垒上的收购,没有任何悬念。

    两天后,汉冶萍董事会全票通过了重组方案。

    大西北的工业触角,正式扎入了长江的淤泥之中。

    改造工作立刻以一种雷厉风行的工业效率展开。

    八月初,汉阳铁厂旧址。

    这里曾经张之洞创办的中国第一家近代钢铁企业,如今厂区内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巨大的烟囱没有一丝生气,高炉的铁壳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铁锈。

    沈建国戴着一顶白色的安全帽,带着从西京调来的工程团队,站在一号高炉的下方。

    “测量数据出来了吗?”沈建国问旁边的一名测绘工程师。

    “出来了,沈总。”工程师看着手里的计算尺和测绘图纸。“这座高炉是英国上个世纪的设计。容积太小,只有两百五十立方米。最致命的是它的炉衬耐火砖已经全部碳化脱落。送风系统采用的是老式的蒸汽鼓风机,热效率极低,风温达不到熔炼高品位矿石的需求。这也是过去汉阳铁厂炼出的生铁含硫磷量过高、质量低下的根本物理原因。”

    沈建国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中透着一种工程师特有的果断。

    “拆。除了外部的承重钢结构骨架,内部的所有耐火砖、送风管道、出铁口,全部拆除重建。”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汉阳铁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

    大西北通过水路,运来了成千上万吨的特种耐火砖。这些砖石是由西京的材料实验室研发的,能够承受超过一千六百摄氏度的高温而不变形。

    工人们钻进高炉内部,将这些耐火砖按照严格的几何角度,一层层地重新砌筑炉衬。

    老旧的蒸汽鼓风机被炸毁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从西京重型机械厂直接运来的大型电动轴流式鼓风机。为了解决电力问题,大西北甚至在汉阳铁厂内部,重新修建了一座拥有两台五千千瓦发电机组的火力发电厂。

    高炉的外部,加装了三座巨大的热风炉。这是大西北标准化的冶炼设计,利用高炉排出的废气对空气进行预热。当预热到一千度以上的空气被强大的鼓风机压入高炉底部时,焦炭的燃烧效率将呈现出指数级的提升。

    炼钢车间内,那些落后的平炉被推倒。

    沈建国引入了大西北正在大规模推广的碱性顶吹转炉技术。这种技术不需要像平炉那样消耗大量的外部燃料进行长达十几小时的加热。它直接将高压富氧空气吹入熔融的生铁中。

    生铁内部的碳、硅、锰等杂质在高温富氧环境下剧烈氧化,释放出巨大的热量。这股热量不仅维持了钢水的液态,而且在短短四十分钟内,就能将一炉生铁转化为低碳或中碳钢。

    冶炼时间的断崖式缩短,意味着产能的几何级数爆发。

    除了硬件的更换,大西北带来了更可怕的东西——工业标准化管理。

    汉阳铁厂过去依靠老师傅看炉火颜色来判断炉温的经验炼钢法被彻底废除。

    控制室内安装了热电偶温度计、压差仪和流量计。冶炼过程变成了严格的化学方程式和物理参数控制。大冶运来的铁矿石在入炉前必须经过破碎、筛分和烧结处理,以保证透气性。焦炭的配比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经过改造,汉阳铁厂的一号和二号高炉完成了脱胎换骨的物理升级。

    汉阳铁厂的厂区内。

    沈建国和几十名工程师站在高炉的出铁场上。所有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高炉内部的炉料已经加热到了熔融状态。

    “炉缸压力达到出铁标准。渣口液位正常。”操作员大声汇报。

    “准备开口机。出铁。”沈建国下达了指令。

    一台带有长长钻杆的机械开口机被推到高炉底部的出铁口。随着气动马达的轰鸣,钻头高速旋转,钻开了封堵出铁口的耐火泥。

    “轰!”

    一股极其耀眼的白光从出铁口喷射而出,瞬间照亮了整个汉口江滩的夜空。

    高达一千五百度的铁水,像一条奔腾的火龙,顺着铺满耐火砂的出铁主沟奔涌而下。高温引发了空气的剧烈膨胀,热浪将周围十米内的人烘烤得汗流浃背。

    火红的铁水在分流槽中被注入一个个巨大的鱼雷型混铁车中。随后,这些混铁车将被火车机车拉往炼钢车间,直接注入转炉进行脱碳冶炼。

    一名老质检员戴着墨镜,用长柄铁勺舀取了一点铁水,倒入模具中冷却。

    他将冷却后的铁锭放在金相显微镜下观察,并进行了快速的硫磷含量化验。

    几分钟后,老质检员的手颤抖着,在检验单上盖下了一个合格的印章。

    “含硫量低于百分之零点零三。含磷量低于百分之零点零四。优质制钢生铁!”

    现场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沉寂了七年的汉冶萍,在大西北的资金、技术和标准的强行注入下,不仅重新燃起了炉火,而且其冶炼指标直接跨越了一个时代,达到了当时亚洲的最高水准。

    滚滚的浓烟再次从汉阳铁厂高耸的烟囱中喷涌而出,遮蔽了武汉的星空。

    这不再是旧时代买办资本的衰鸣,而是大西北工业霸权在南方腹地发出的沉重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