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集:遗录
第212集:遗录 (第3/3页)
,看人先看脚。脚不会撒谎。”
郑曜把这句话写在了纸上,又觉得不该写在纸上。他把那一页纸翻过来,在背面又写了一行,然后折好,放进衣袋里。
“林公。”郑曜把笔放下,问了一句他一直想问的话,“这些事,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您眼睛坏之前,有大把的时间。”
林义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放在桌子边沿。
“眼睛没坏的时候,总觉得还有时间。”他说,“人都是这样。看得见的时候,觉得什么都能看见。看不见了,才知道以前看见的东西,有一大半没往心里去。我现在跟你说的这些,都是以前看见过、没当回事的事。眼睛没了,反倒想起来了。”
他停了一下。
“你别学我。趁着看得见,多看几眼。有些东西,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郑曜把这句话也记下了。他写字的时候,忽然觉得林义今天说话不像平时。平时的林义说话慢,可慢得有板有眼。今天他说话,像是在拆自己身上的什么东西,拆一样,交一样。
“今天就到这儿。”林义说。他站起身,竹杖点在地上,试了试力度。
郑曜把纸笔收好。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林公,这些事,您跟陈元说过吗?”
“没有。”林义说,“有些事跟他说,有些事跟你说。你是主簿,他是军师。各管各的。你管人,他管兵。你们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那忠武王呢?他知不知道台湾那条线?”
“不知道。”林义说,“他是王。王要知道的事,是将来的事。这些保命的琐碎事,不该他去操心。他操心的事,是怎么打回去。我们操心的事,是万一打不回去,怎么活下来。”
郑曜点了点头。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义站在窗边,手搭在窗台上。他朝着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可他把脸微微偏过去,对着窗外的方向。那个方向,有闽江的水声,有船笛的余音,有他看不见的海。
“向公,我交代了一些。”他对着窗外说,声音很轻,“没说完,慢慢来。”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几根白发。他没有拢。他就那么站着。直到院子里响起陈铁生的咳嗽声,他才慢慢转过身,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他偏过头,朝着陈铁生小屋的方向,听了一会儿。咳嗽声停了。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些。
那一夜,郑曜在灯下把记录整理了一遍。他没有写在同一个本子上,而是分了三份。一份记人,一份记账,一份记路。三份分别放在三个不同的地方。藏好之后,他坐在桌前,把当天所有纸页上的墨迹都吹干了,又一页一页地折好,压平。
他忽然想起林义今天说的一句话。
“等的人,心里有个盼头。守的人,心里没底。”
他想,林义守了十年,心里真的没底吗?如果真的没底,他怎么知道要交代得这么细?他分明是知道守不住的那一天早晚会来,所以把该说的话,都提前说完了。
郑曜把最后一张纸折好,放进木匣里,合上了盖子。窗外有风。风从闽江来,往东边去了。东边是海。海那边,是琉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