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风雨欲来

    第五十九章风雨欲来 (第1/3页)

    残雨摧林,黑云压野。

    深秋的晚风裹着冰冷的雨丝,狠狠砸在荒芜的黑松林里,枝叶乱颤,发出簌簌的凄厉声响,像无数藏在暗处的鬼魅低语。天地间一片昏暗,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坠在天际,将最后一点天光彻底吞没,只余下连绵不绝的风雨,裹挟着彻骨的寒意,浸透整片荒林。

    萧琰踉跄着撞在一株苍老的松树干上,粗糙皲裂的树皮狠狠蹭过他的肩胛,撕裂了本就破损不堪的玄色劲装。细密的雨珠顺着额角滚落,混着温热黏稠的血液,划过眉眼,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猛地攥紧手中那柄半尺短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间涌上一阵腥甜,被他硬生生咬牙咽了回去。

    伤口撕裂的剧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腰间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是半个时辰前柳风影留下的致命重创。

    他从未想过,昔日一同论武、共赏山河的故人,今日会持剑追猎,誓要取他性命。

    风声愈发凌厉,穿过松林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如同催命的梵音。萧琰微微侧首,透过层层叠叠的雨幕与枝叶缝隙,望向身后那条泥泞破败的山道。空无一人,却没有半分安宁,那股萦绕不散、凛冽刺骨的剑气始终牢牢锁在他周身,如同附骨之疽,从未消散。

    柳风影没有走远,也不会给他半分喘息的时机。

    萧琰心底清楚,这一场追杀,从他昨夜连夜叛离都城、斩断过往羁绊的那一刻,便已然注定不死不休。

    大晟朝堂风起云涌,权奸当道,构陷忠良。萧家世代忠良,却一朝蒙冤,满门倾覆。他手握权臣结党营私、通敌叛国的铁证,是唯一能扳倒奸佞、洗刷冤屈的希望,却也因此成了朝野上下的眼中钉、肉中刺。而柳风影,当今权相最倚重的贴身死士,江湖中声名诡谲的冷血剑客,便是奉命截杀他的利刃。

    世人皆知柳风影剑法绝尘,身姿飘逸如风,出手却狠戾无情,从无活口。更无人知晓,年少时他与萧琰曾同入师门,一起练剑术,朝夕相伴数年,情谊深厚。可人心易变,前路殊途,一朝立场相悖,昔日情谊便尽数作废,只剩下冷冰冰的追杀与生死对立。

    “咳……”

    压抑的咳嗽声终究没能忍住,冲破喉间桎梏,一口鲜血混着雨水喷涌而出,落在泥泞的黑土之中,瞬间被冷雨冲淡,只余下淡淡的猩红,转瞬便被泥水掩埋。

    剧痛席卷四肢百骸,萧琰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他立刻屈膝稳住身形,脊背紧紧贴住冰冷粗糙的树干,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内力早已在接连的奔逃与缠斗中耗损大半,如今经脉滞涩,真气紊乱,每一次运气,都牵动周身伤口,痛得他指尖发麻。

    他自幼习武,根基扎实,心性更是远超常人坚韧,可柳风影的剑法太过刁钻狠厉,且熟知他所有的招式破绽。方才密林一战,他硬生生拼着重伤脱身,却也彻底落入颓势,再无半分抗衡之力。

    雨势越来越大,密密麻麻的雨帘遮蔽了视野,将整片黑松林笼罩在一片朦胧晦暗之中。落叶与泥土被雨水泡得软烂,踩上去泥泞湿滑,每一步奔走,都要耗费数倍力气。萧琰缓缓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污与雨水,漆黑的眼眸沉沉望向幽深林莽,眼底没有半分慌乱惊恐,只剩极致的冷静与沉凝。

    越是绝境,越不能自乱阵脚。

    他怀中贴身藏着一卷丝帛,那是萧家满门用性命换来的罪证,字字泣血,桩桩惊心,关乎朝堂倾覆,关乎数十忠良冤屈,万万不能落入柳风影手中。一旦丝帛遗失,不仅萧家满门冤沉海底,朝野奸佞当道,黎民百姓更要饱受战乱苛政之苦。

    这是他的执念,也是他如今唯一的生路与使命。

    就在此刻,一道极轻、极缓的脚步声,自风雨深处缓缓传来。

    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序,没有半分急促,却比狂风惊雷更让人心悸。寻常追杀,必是狂奔急追,戾气滔天,可柳风影不同,他向来优雅从容,捕猎之时,如同耐心蛰伏的孤狼,步步紧逼,慢条斯理,一点点碾碎猎物的底气与希望。

    他在戏耍,也在终结。

    萧琰背脊瞬间绷紧,浑身汗毛倒竖,所有的疲惫与剧痛尽数被极致的警惕压下。他缓缓屏住呼吸,收敛周身残存的气息,将身体彻底藏于粗壮的树干之后,短刃横于胸前,指尖稳稳扣住刃柄,蓄势待发。

    风雨萧瑟,林叶飘摇。

    一道白衣身影,自沉沉雨幕中缓步走出。

    柳风影一身素白长衫,纤尘不染,与这泥泞破败、风雨凄迷的荒林格格不入。细雨沾湿他的发梢衣角,贴在清瘦挺拔的身形上,愈发衬得他面容清俊,眉眼淡漠疏离。他手中长剑收于鞘中,步伐悠然,不见杀伐戾气,反倒似闲庭信步,踏雨游林。

    可唯有萧琰清楚,这看似温润淡然的表象之下,藏着何等冷酷绝情的杀心。

    柳风影停在数丈之外,抬眸望向树后的萧琰,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故人情谊,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漠然,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路人,一件即将湮灭的尘埃。

    “萧琰,何必再逃?”

    他的声音清冽低沉,穿过嘈杂的风雨,清晰落入萧琰耳中,字字冰冷,不带一丝温度,“你经脉受损,重伤难愈,内力十不存三,方圆十里皆被我封锁,前无去路,后无退路。今日这黑松林,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直白的断言,没有半分遮掩,却句句属实,戳破了萧琰所有的侥幸。

    萧琰没有应声,只是微微垂眸,调整着紊乱的呼吸,悄然调息。他清楚自己的处境,却从未想过束手就擒。纵使身陷绝境,纵使胜算渺茫,他也要拼死一搏。

    柳风影见他沉默,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嘲讽,似惋惜,又带着一丝彻骨的凉薄。

    “昔日师门共处,你我同榻论剑,朝夕相伴,我曾以为你是最通透之人。”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藏着无尽唏嘘与冰冷,“可你偏偏不识时务,执意要为一群死人、一堆旧案,逆朝堂大势,与整个权枢为敌。值得吗?”

    “忠良蒙冤,社稷倾颓,若人人趋炎附势、苟且偷生,方才是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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