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人心如鬼

    第五十七章人心如鬼 (第2/3页)

皆言萧琰心机深沉、诡诈难测,杀人不见血,布局千里远,是乱世中最不能招惹的存在。他本以为这般搅动天下格局的人物,该是阴鸷狠戾、气势逼人之态,却未曾想,眼前之人青衫素雅、气质清冷,眉眼淡然,看似温润平和,毫无半分凶名戾气。

    但震九州久经世事,目光毒辣,透过萧琰淡然的表象,窥见其眼底深藏的沧桑与冷冽。那是历经生死、看透人心后沉淀的沉稳,是无数权谋厮杀磨砺出的通透,绝非寻常书生、江湖侠客所能比拟。

    “原来是萧先生。”震九州神色愈发恭敬,再度拱手,语气真诚,“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实属有幸。未曾想先生亦是青州同乡,当真天意使然。”

    他乡遇故知,本是乱世之中难得的幸事。周遭依旧喧嚣嘈杂,风沙依旧凛冽刺骨,可两人之间的氛围,却悄然褪去了陌生与疏离,多了一层旁人无法企及的羁绊。这层羁绊无关权势、无关利益、无关棋局,仅仅是一脉故土乡情,纯粹而珍贵。

    震九州性情坦荡磊落,不擅虚与委蛇,遇上同乡,又是名震天下的萧琰,心中满是欣喜与赤诚。他当即抬手,指向街边的清雅茶肆,诚挚邀约:“萧先生,此处风大嘈杂,不如随我入内小坐片刻,饮一杯粗茶,聊聊故土旧事?乱世漂泊,同乡难遇,今日定要好好叙叙。”

    萧琰微微沉吟,目光扫过四周隐匿的暗线与窥探的目光,稍作权衡,随即点头应允:“可。”

    二人并肩走入茶肆,避开了市井的喧嚣。茶肆简陋朴素,桌椅皆是老旧木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粗茶香气,冲淡了外界的风沙与烟火浊气。此时茶肆内客人稀少,格外清静,正好适合闲谈小坐。二人寻了靠窗的僻静位置落座,窗外可俯瞰整条街口动静,既能避人耳目,又可随时掌控周遭局势。

    店小二端来两杯热茶,沸水升腾起袅袅白雾,暖意氤氲,稍稍驱散了深秋的寒凉。

    震九州率先端起茶杯,对着萧琰微微示意,语气带着由衷感慨:“我自年少离乡,至今已有十余年。这些年辗转边关、漂泊江湖,见过天南地北无数人,却从未遇见过一个正宗青州同乡。偶尔听闻乡音相似之人,上前攀谈,也多是周边州县附会,并非真正故土之人。今日在黑石关偶遇先生,听见熟悉乡音,一时间竟恍惚以为重回故里。”

    他语气温和,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乡愁。乱世流离,身如浮萍,越是漂泊四方,越是眷恋故土安稳。对他而言,乡情是乱世中难得的慰藉,是支撑他砥砺前行的念想。

    萧琰指尖轻触温热的茶杯,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掌心,却难以消融心底多年的寒凉。他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清淡无波:“我离乡更久,故土模样,早已模糊大半。”

    不是遗忘,是不敢忆。

    青州故土,承载了他年少所有的温暖与纯粹,也埋葬了他满门血亲、半生过往。那里有他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有家人相伴的温情暖意,可最终,所有美好皆被乱世权谋、朝堂纷争彻底碾碎,只剩满目疮痍、血海深仇。十余年来,他刻意尘封故土记忆,不敢回想、不敢触碰,生怕一念及此,便会动摇早已铸就的铁石心肠,打破步步为营的隐忍布局。

    世人皆道萧琰无心无情,可无人知晓,他不是无情,是不敢有情。乱世人心鬼蜮,深情与软肋,从来都是致命破绽。唯有斩断牵绊、冰封过往,方能无所顾忌、步步杀伐,在乱世之中立足求生。

    震九州敏锐察觉到萧琰语气中的落寞与沧桑,知晓对方必然历经诸多苦楚,不愿随意窥探他人过往,便不再追问伤痛旧事,转而聊起青州故土的风土人情、街巷琐事。

    “青州城南的老槐树,想必先生还有印象。往年春日,满树繁花,落英纷飞,整条街巷皆是花香。树下的老面铺,祖传手艺,做的青州面饼外酥里嫩,酱料醇香,是我年少时最贪恋的滋味。”震九州缓缓诉说,语调温柔,满是怀念,“还有城郊的汶河,水清岸绿,夏日可垂钓纳凉,冬日河面结冰,孩童便可滑冰嬉戏。昔日故土岁月安稳,烟火寻常,只可惜乱世倾覆,山河破碎,不知如今故里是否安好。”

    一句句故土旧事,细碎温暖,平淡寻常,却精准撞入萧琰尘封多年的心底。那些被他刻意封存、压抑已久的记忆,被温柔的乡音与细碎的旧事一一唤醒。年少时与家人漫步槐树下、食面饼、游河畔的画面,清晰浮现,温暖却也刺骨。

    他早已习惯了刀光剑影、阴谋诡计,日日与恶鬼人心相伴,步步深陷权谋棋局,早已忘了安稳烟火是什么滋味。

    “还记得。”萧琰轻声应道,语气难得柔和几分,“只是物是人非,旧景难寻。”

    短短六字,道尽半生沧桑。山河依旧,故土未改,可故人已逝,岁月难回,所有温暖过往,皆成追忆。

    震九州看着眼前清冷孤傲的青年,心中生出几分感慨。世人皆惧萧琰狠绝权谋,畏他手段凌厉,视他为乱世恶鬼、无情谋士,可在他眼中,这位同乡不过是个被乱世辜负、被过往牵绊的可怜人。若无家国倾覆、家族蒙冤的变故,他本该居于故土,读圣贤书、守烟火寻常,安稳顺遂过完一生,何须远赴乱世、以身入局,步步踏血前行。

    “乱世浮沉,众生皆苦。”震九州轻轻叹息,语气坦荡真诚,“我辈漂泊之人,皆是身不由己。但无论世事如何变迁、身在何方,故土乡情始终不变。从今往后,在这乱世九州,先生便多了一个同乡,多了一份羁绊。但凡有用得着我震九州的地方,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此言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无半分虚情假意,是乱世之中最难得的赤诚承诺。

    萧琰抬眸,直视震九州坦荡磊落的双眼。那双眼眸澄澈干净,没有算计、没有窥探、没有畏惧,唯有同乡之间的真诚与义气。在这人人趋利避害、处处人心叵测的乱世,这般纯粹的赤诚,何其珍贵。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假意逢迎、口蜜腹剑。有人为权势攀附他,有人为利益追随他,有人为自保背叛他,所有人靠近他皆有所图,唯独眼前的震九州,仅凭一纸乡情,便许下生死相护的诺言,纯粹坦荡,不染分毫功利。

    人心如鬼,世道险恶,这是萧琰行走乱世多年,刻入骨髓的认知。他早已不信真情、不恋牵绊,将自己包裹在冰冷铠甲之下,以狠绝自保,以权谋立足。

    可今日,震九州的出现,如一缕微光,刺破了他常年身处的无边黑暗,让他在冰冷刺骨的乱世棋局中,触碰到了久违的温暖与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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