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时间如梭,翰林之院

    第333章 时间如梭,翰林之院 (第2/3页)



    「这三条线以上的粮,都可以调,可以挪,可以周转。」

    「这三条线以下的粮,一石也不能动。」

    「再动,就不叫调度了。」

    他一字一句。

    「叫拿一处将来必出的事,去补另一处今日已经出的事。」

    陆承稷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而後,他问出了最现实的一问。

    「线,画得好。」

    「可老夫问你,这三条线,谁来定。」

    「灾民说,我的存命线一合米都不能减。边军说,我的守土线一束草料都不能减。

    户部说,国库的回旋线一石也不能碰。」

    「三方,都说自己是底线。」

    「你把三方自己报上来的底线加在一处,只怕比天下现有的粮还多。」

    「到那时,你这三条线,画来何用。」

    苏秦答得不快,但答得很实。

    「回大人。三条线,不能由各方自己报多少便认多少。」

    「要以後果定。」

    「灾民的存命线,不听嗓门,看实数。

    每户几口人,现存几日粮,离下一茬收成还有多少天,种粮最少要留多少,本地还有没有杂粮野菜可以搭着吃。

    一项一项核出来,核出来的数,就是线。」

    「边军的守土线,同样看实数。

    当前敌情如何,员额几何,马匹几何,巡防的范围多大,最近一批补粮几日能到。

    而後一项一项问,减了这一样,边防的口子会开在哪里,几日之内会出事。

    问出来的答案,就是线。」

    「国库的回旋线,看的是已经报上来的灾,看得见的下一处险,各仓补一次粮要几日,哪些储备三个月能回血,哪些一动,半年都补不回来。」

    「底线不是谁喊得响,谁的线就高。」

    「底线是把每少一石粮会死什麽、断什麽、塌什麽,一条一条,摆到纸面上。」

    正厅侧席,今日列席的薛端平开了口。这位考功司郎中翻着自己的册子,补了一层。

    「苏修撰这个法子,考功司可以给它上一道箍。」

    「凡报底线者,署名。」

    「报高了,日後核出是虚占粮数,给自己衙门圈肥的,入考功,按虚耗国储议处。」

    「报低了,逼出人命,断了军务的,同样入考功,按草管议处。」

    「底线不许是一句事关重大。」

    薛端平合上册子。

    「底线得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名字,押在那个数上。」

    陆承稷听完,微微颔首。

    「接着说。缺口,怎麽补。」

    苏秦回到图前。

    「三条线画定之後,下官把缺口,分作四层补。」

    「第一层,先挪时日,不挪口粮。」

    「有些缺,缺的不是粮数,是时辰。粮在仓里,人在等米下锅,只因为路排错了,船排晚了。

    ——

    这一层,照断粮日的排法办。

    本地仓先支,在途粮改线,能晚补的仓延後,必须先到的走快线。

    三日後才要的粮,不许和今日就断的地方抢一条路。」

    「这一层,一石粮都不多出来。可它能省下所有因为错过时辰而白白折掉的损耗。省下的,就是补上的。」

    「第二层,先挪位置,不破底线。」

    「十三府不会处处都缺到同一个深度。三条线以上,各府各县,总有些余粮。一县看着不多,十三府归拢起来,是一个数。」

    「但只许动线上之余。」

    「不许把一个眼下没出事的县掏空,再管这个叫统筹。今日掏空它,明日它出事,朝廷就要拿双倍的粮去填。」

    「第三层,以近粮替远粮。」

    「有些地方,册上要的是粳米,锅里要的其实只是能吃的东西。

    依会典旧有的折色与官籴之制,山区用折色银就近籴粮,产杂粮之地以杂粮抵部分正粮,不必为了帐面上的名目,舍近求远,千里运米,路上先吃掉三成。」

    「官府就近购粮,依市明价,立契付银。不强征,不抑价。这是西市那一课教的,官要粮,更要市面对官的信。」

    「第四层。」

    苏秦顿了顿。

    「前三层做完,若还有缺。」

    「朝廷,明着认。」

    「户部岁入册上,明明白白记一笔,本年亏空若干。

    同时把不急於人命军务的用度,往後排。

    修得起的衙署缓一年,添得起的仪仗停一停。谁决定缓哪一项,谁署名。」

    「万万不能做的,是让帐面年年平整,实际的缺口,悄悄摊回百姓头上。」

    「朝廷要行的善,朝廷自己担。」

    「不能上头得了体恤的名。」

    「底下的人,却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替这份体恤补了差。」

    四层说完,陆承稷不评,只转头。

    「许成谷。」

    「算。」

    许成谷早有准备,取过算筹和那四本册子,当场核。

    厅中安静下来,只有算筹相碰的轻响,和许成谷偶尔翻册的纸声。

    苏秦立在图侧,等着。

    他心里有数,也没底。四层办法,每一层能挤出多少,他夜里粗算过。

    可他的粗算,和许成谷二十三年田赋功夫的细帐,不是一回事。

    半个时辰後,许成谷停了手。

    「回大人。」

    「依苏修撰四层之法,逐层核算。」

    「挪时序,省下在途与误期之耗,约合粮四万石。」

    「调线上余粮,十三府归拢,约得十一万石。」

    「就近折籴,以杂代精,约抵七万石。」

    「缓非急之支,腾出约五万石。」

    「四层合计,二十七万石。」

    他顿了顿。

    「缺口原数,三十四万石。」

    「补後仍缺。」

    「七万石。」

    厅中,静了。

    七万石。

    三条底线俱已画死,四层办法俱已用尽,天下的粮,翻了个底朝天,还是缺七万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秦身上。

    等他的下文。

    等他再掏出第五层。

    苏秦立在那幅粮运图前,看着许成谷算出来的那个数,看了很久。

    而後,他转过身,面对陆承稷,长揖。

    「回大人。」

    「剩下这七万石。」

    「下官,补不出来。」

    厅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的火星。

    苏秦直起身,声音很稳。

    「下官这七日,想过很多法子。也不是没有能把这七万石在纸面上抹平的路。

    「把灾册的等再压一压,重灾算中灾,中灾算轻灾,七万石就出来了。」

    「把边军的马料再削一削,巡防再并一并,七万石也出来了。」

    「把常平的底再掏一层,赌明年无灾无兵,七万石还是出来得了。」

    「三条路,条条走得通,条条能让今年的册子平平整整。」

    「可那不是补缺口。」

    「是把缺口,改个名字,塞到册子看不见的地方去。

    塞进重灾户的锅里,塞进边墙的缝里,塞进明年某一场没人料到的大水里。」

    「天下现有的粮,就是这些。」

    「官印可以让粮走得快些,可以让霉粮少一些,可以让路不走错。」

    苏秦一字一字。

    「却不能让空仓里,凭空长出新粮。」

    「这七万石,是真的缺。」

    「下官能做的,是把它原原本本地摆在这里,摆在大人面前,摆在户部的册子上。让朝廷知道它在,议它,担它。」

    「而不是替朝廷,把它藏起来。」

    陆承稷坐在案後,一直没有说话。

    许久,他开口了,声音不高,问出的却是今日最重的一问。

    「好。缺口摆出来了。

    「老夫再往深里问一步。」

    「若这七万石的缺,落到了实处。某一日,某一地,灾民与边军,同日断粮。手里现有的粮,只够救一头。」

    「苏秦。」

    「你救谁。」

    苏秦的呼吸,滞了一滞。

    这一问,他七日里不是没有想过。每次想到这里,都像撞在一堵墙上。

    他沉默了很久。

    厅中无人催他。

    而後他缓缓开口。

    「回大人。下官先答能拆的时候。」

    「只要还能拆,就拆。灾民减到最低的口粮,边军减到最低的守线之粮,两头都退到底线上,先把两边都拖过今日,再争明日。

    明日多一船粮,多一日路,局就活一分。」

    「老夫问的不是这个。」陆承稷不放:「拆无可拆。就一碗粮。一边是灾民,一边是守城的兵。没有明日,没有下一船。」

    「只能选一边。」

    「你选谁。」

    苏秦立在厅中,双手垂在身侧,握了握,又松开。

    他想起了安丰。安丰境里,他也遇到过近似的关口,可那时候,再难的题,终究有他能拼上去的地方。血书也好,下堰也好,拿他一条命去换,他换得起。

    这道题不一样。

    这道题,拿命换不来。

    他抬起头。

    「回大人。」

    「这个决定,下官不能做。」

    陆承稷的眼神,锐了一分。

    「不能做,还是不敢做。」

    「不能。」

    苏秦答得很清楚。

    「下官是翰林院修撰,七品实习之官。一碗粮救灾民还是救边军,救的是几千条命,守的是一道国门,这样的决断,不在下官的职分之内。」

    「下官若为了显得果决,越过职分替天下拍了这个板,那不叫担当。」

    「叫抢权。」

    「下官能做的,是把两边的後果,一笔一笔写清楚。

    这碗粮给了灾民,边墙哪一段会空,空几日,几日之内敌骑可能到哪里。

    这碗粮给了边军,灾民会饿死多少,几日之後,会不会激出民变。写清楚,呈给有权决断的人。」

    「让做决断的人,看着全部的代价,落他的印。」

    陆承稷追问。

    「若那个有权的人,决断得残酷呢。」

    「决断可以残酷。」

    苏秦一字一字。

    「文书不能装两全。」

    「选了哪一头,舍了哪一头,舍掉的那一头会付出什麽,必须写在同一张纸上,和决断者的名字放在一处。」

    「不能把死去的人,藏进一句调度得宜里。」

    「下官这七日,想明白的就是这一件事。

    粮不够的时候,天下没有圆满的答案。

    谁要是拿出一份人人都不受损的方案,那份方案里,一定有一本假帐,一定有一群没了声音的人,在替它补窟窿。」

    「下官没有圆满答案。」

    「下官能守住的,只有一条。」

    「不许任何一边,在无人知道,无人署名,无人负责的地方。」

    「被悄悄舍掉。」

    厅中,静了很久很久。

    炭盆里的火星,毕剥了一声。

    陆承稷靠在椅背上,看着堂中这个入仕不过月余的年轻人,看了许久。

    而後,他忽然换了个方向,又递过来一刀。

    「你昨日,刚从方砺的问法台上下来。」

    「老夫再问你一句闲话。」

    「若给你足够的品级,足够的官印。

    今年秋後,你把天下未收的晚田,催熟一轮,多打出七万石。

    「这缺口,不就平了。」

    「你催不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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