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暮色漫浸樊梁坊,华灯初上照市廊
第672章 暮色漫浸樊梁坊,华灯初上照市廊 (第3/3页)
,弘文监助教,赵启年,烬州赵氏旁支。”
苏承锦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一个八品。”
然后他端起酒杯继续喝酒,连正眼都没给赵启年一个,仿佛站在那里的只是一团空气。
赵启年的脸瞬间涨的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身体微微发抖。
钱孝廉见气氛僵住,赶紧站起身,拉了拉赵启年的袖子,一把将他拽回凳子上,然后他满脸堆笑的看向苏承锦,试图打圆场。
“殿下息怒,年轻人不懂规矩,冲撞了殿下,殿下方才包下全楼的酒水,可见殿下豪爽大气,不拘小节,南地世家向来最敬仰殿下这样的英雄人物,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殿下若是不嫌弃,日后南地商事上的往来,世家们定当鼎力相助……”
苏承锦放下酒杯,忽然笑出了声,他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百里琼瑶,指着钱孝廉说。
“你听听,这马屁拍的,一套一套的,你们草原人也的学一学,多好听。”
百里琼瑶配合的嗑开一颗瓜子,将瓜子壳吐进笸箩里,连眼皮都没抬,完全没有搭腔。
苏承锦转回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目光冰冷的看着钱孝廉。
“本王包下酒水,是因为本王今天高兴,跟你们有什么关系?本王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你们南地世家做朋友了?”
钱孝廉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嘴角抽搐了两下,尴尬的站在原地。
苏承锦端着酒杯,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语气中透着极度的不屑,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吐。
“本王今天把话说清楚,本王虽然跟太子不对付,但本王也不是你们的靠山,更不是你们用来制衡东宫的工具。”
他将酒杯往桌上一墩,发出一声闷响。
“本王在关北杀了十五万人,抢了四千里的地盘,你们觉得,本王缺你们那点盐和粮食?”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严颂平的呼吸变的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所有判断都错了,眼前的这个人,根本不能用常理去揣度。
但他毕竟在户部混了十二年,经历了无数次风浪,不是赵启年那种毛头小子,他压住内心的恐慌与火气,深吸了一口气,从凳子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深深的鞠了一躬。
他换了一个更低的姿态,声音近乎哀求。
“殿下教训的是,是待罪臣唐突了,自视甚高,冒犯了殿下威严,既然殿下不愿掺和此事,罪臣绝不敢强求。”
严颂平直起身,抬起眼皮,小心翼翼的看着苏承锦的眼睛,语气变的极其诚恳。
“只是,罪臣斗胆问殿下一句,太子殿下今日在朝堂上对罪臣发难,殿下以为,这仅仅是针对罪臣一人吗?”
他不等苏承锦回答,往前凑了半步,嗓音压成了耳语。
“南地三州世家,根基深厚,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世家倒了,南地三州的商路、税赋、粮产,都会陷入长久的混乱,到时候,关北的物资商路,恐怕也会受到波及……”
他的话还没说完,苏承锦突然抬起手,制止了他。
苏承锦眯着眼睛看着严颂平,声音极轻。
“你是在威胁本王?”
严颂平脸色大变,瞳孔缩了一下,连忙摇头,双手连连摆动。
“罪臣不敢!罪臣绝不敢有此意!罪臣只是陈述利弊,为了关北的大局着想……”
苏承锦根本不等他说完。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起桌上那只装了大半杯酒水的白玉酒盏,没有任何预兆,手腕一翻,将杯中的桃花酿直接泼在了严颂平的脸上!
“哗!”
酒液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的砸在严颂平的脸上,酒水顺着他的脸颊滴滴答答的淌下来,流进他的脖子里,浸湿了他灰黑色的衣襟,前襟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严颂平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被酒水迷的睁不开,双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极度的屈辱。
赵启年瞪大了眼睛,猛的从凳子上弹起来,他看着严颂平脸上的酒水,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指着苏承锦,咬牙切齿的吼道。
“崇王殿下!严侍郎好歹是朝廷命官!你竟敢如此折辱他!你眼中还有没有大梁的律法?!”
苏承锦手里还捏着那只空酒杯,慢慢转过头,看着赵启年,眼神平静。
“你刚才说什么?”
赵启年胸膛剧烈起伏,咬着后槽牙,大声重复道。
“臣说!严侍郎是朝廷命官!殿下不该如此羞辱于他!”
苏承锦笑了,他随手将空酒杯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朝廷命官?”
苏承锦看着赵启年,语气中充满了嘲弄。
“本王连礼部尚书都敢在金殿之上当着百官的面打,他一个侍郎,本王泼他一杯酒怎么了?”
“你可别忘了,他如今被革职查办,还是待罪之身,你一个八品助教,替他出什么头?你是他什么人?他儿子?”
赵启年气的浑身发抖,指着苏承锦。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苏承锦冷笑一声,随意地挥了挥手。
一直站在门框边上的丁余,身形一晃,带起一阵劲风,只见他两步跨到赵启年面前,伸手一把揪住赵启年的后领,轻易的将他拎到了雅间中央。
赵启年大惊失色,拼命挣扎,双手去掰丁余的手指,但丁余的手指死死拽着衣领,纹丝不动。
“崇王殿下!你想干什么?!”
赵启年惊恐的变了调。
苏承锦站在原地,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丁余没有任何废话,右手握拳,猛的一拳砸在赵启年的面门上。
“砰!”
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响起,鲜血从鼻孔涌出,紧接着,丁余一拳砸在他的肚子上,赵启年整个人弓了下去,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丁余的膝盖顺势狠戾的顶上他的大腿根,将他撂倒在地,随后抬起脚,踩住他的肩膀和肋骨,碾了一下,只听赵启年的哀嚎声变成了微弱的呻吟,整个人蜷缩成一只虾米,鼻孔不断的涌出鲜血,额头抵着青砖地面,浑身紧绷。
钱孝廉吓的脸色惨白,浑身剧烈颤抖,两只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严颂平用袖子用力擦去脸上的酒水,不知道是因为屈辱还是因为恐惧导致身体在剧烈发抖,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作,甚至没有去看躺在地上吐血的赵启年一眼。
苏承锦从桌上的盘子里拿起一颗栗子,慢条斯理的剥开,将金黄的果肉扔进嘴里。
“本王不管你们姓严,还是姓其他什么,太子要查你们,要抄你们的家,那是太子的事,本王一点都不感兴趣,。”
“但今天,你拿商路来试探本王的口风,本王就让你记住一件事,关北缺什么,轮不到你们来操心。”
他停顿了一下,将手里剥好的最后一颗栗子,递到百里琼瑶的手里,然后看着还在地上抽搐的赵启年,随意的摆了摆手。
丁余收回靴底,晃了晃脖子,退到一旁站定,双手重新抱在胸前。
苏承锦看着赵启年,笑着开口。
“还有,下次在跟本王说话之前,先在脑子里过一遍,本王脾气不好,听不得刺耳的言语。”
“滚出去。”
严颂平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掩盖住眼底所有的情绪,随即睁开眼,把湿透的袖口翻了一下,一言不发的走到赵启年身边。
钱孝廉连慌慌张张的站起来,和严颂平一起,一左一右架起满脸是血、已经半昏迷的赵启年,三人跌跌撞撞的走出了雅间,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丁余走过去,将雅间的门重重的关上。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炭盆里的银丝炭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
百里琼瑶将苏承锦递来的那颗栗子放进嘴里,细细的嚼了两下,才看着他问了一句。
“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的房梁。
“不这样,他回去之后还抱着幻想,觉得能跟我谈条件,能利用我来制衡太子,我嫌麻烦。”
他嘴角一扯,坐直身子看着百里琼瑶。
“今天这杯酒泼下去,这几脚踹下去,他今晚就会把这件事传遍南地所有世家在京城的耳朵,崇王苏承锦,不讲道理,蛮横跋扈,不可理喻,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我要的就是这个名声。”
百里琼瑶将酒杯端起来转了一圈。
“你想让他们怕你?”
“不光是怕。”苏承锦转头看向楼下,声音在安静的雅间里回荡,“世家最怕的,从来不是朝廷的刀,也不是太子的算计,因为只要你讲规矩,他们就有一百种办法钻空子,用律法、用人情、用利益来化解。”
“他们最怕的,是一个根本不跟你讲规矩的对手,当你不讲规矩的时候,他们连怎么应对都不知道,恐惧,会让他们彻底乱了阵脚。”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端起桌上那杯她心喜的桃花酿,仰起头一饮而尽,喝完之后,她还意犹未尽的咂了咂舌。
楼下的大堂里,依然热闹非凡,被免了酒水钱的客人们推杯换盏,高声叫好。
有人在唱曲,有人在猜拳,丝竹声和笑闹声交织在一起,没有一个人知道,二楼的雅间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苏承锦坐起身,将桌上空了的栗子纸包捏成一团,随手扔进脚边的笸箩里。
窗外,樊梁城的夜市灯火一盏一盏的亮了起来。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货郎挑着担子叫卖冰糖葫芦的声音,悠悠荡荡的穿过窗格,混在风里,拖着长长的尾音,飘进雅间里。
百里琼瑶将手肘撑在窗沿上,侧过头,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万家灯火,那灯笼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眼底映着一片璀璨的光芒。
苏承锦看了她一眼,从桌上拎起那壶桃花酿,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任由清凉微甜的酒液滑入喉咙。
“我还是觉得,仙人醉好喝。”
百里琼瑶没有转头,嘴角却弯了一下。
窗外的风又大了几分,从窗缝里灌进来,吹的桌上的烛火歪向一边,在墙上拉出一长一短两道影子,一道笔挺,另一道微微偏着头,交叠在一起,谁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