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簿籍煌煌陈弊赋,文书历历护私门

    第671章 簿籍煌煌陈弊赋,文书历历护私门 (第3/3页)

颂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喉结滚动,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

    “回……回郡王殿下,”严颂平的声音终于不再平稳,“南地物产增长,多为民间散户经营、小农商贸所致,士族名下产业多遭历年水旱、商路动荡,账面产出虚高,实际耗损极大,户部依历年舆情、灾情呈报酌情减免,是体恤地方疲敝、维稳地方民生,并非偏袒世家……”

    苏承武笑了笑,将册子收回袖中,没有再反驳。

    苏承明在此时开口,声音冰冷。

    “严颂平,你还有何话可说?”

    严颂平低下头,双手伏地。

    “臣……臣……”

    “传东宫令。”苏承明看着严颂平的背影,“将此案移交刑谳寺与上折府联合复查,严颂平在复查期间,暂停一切职权,交出户部印信,回府闭门思过候传。”

    严颂平浑身一瘫,缓缓跪伏下去。

    “臣,领旨。”

    苏承明嘴角弯了弯,没有再去看文武百官。

    “散朝。”

    ……

    朝会散后,殿门大开,从殿外灌进来,吹的官袍猎猎作响,

    殿外石阶上,三股人流各自汇聚,文官行列中,至少五名与南地世家有关联的中低级官员走在一起,面色发白,步子极快,互相用余光对视,但无人敢当众交谈。

    沈简彝快步追上严颂平,与他并肩走了十几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严颂平脸色灰败的听完,点了点头,两人迅速分开。

    穆淑英与赵楼并肩走出殿门,两人走在石阶上,穆淑英看着前方的文官背影,声音极低。

    “太子今日的刀法,比我预想的沉稳不少。”

    赵楼双手拢在袖中,慢了半步,冷笑一声。

    “刀法是稳,但砍的那个人没倒,没倒,就会有反扑。”

    二人走到宫门外,互相拱了拱手,各自上了马车。

    卓知平走在最后,步子极慢,宽大的石墨色氅衣在风中纹丝不动,苏承武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上,二人全程没有交谈。

    走到宫门外,车夫拉开车帘,卓知平踩着脚踏上车,在掀开车帘的那一刻,忽然回头扫了一眼宫门方向,随后放下车帘,马车辘辘驶离。

    苏承武独自走向拴在石栏上的马匹,翻身上马后,偏头对身旁的侍卫低声吩咐。

    “去找人,给崇王府递个信。”

    ……

    午后,崇王府。

    书房的窗子支开了半扇,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紫檀木书案上,苏承锦坐在书案后,桌上铺着一张宣纸,那份用红绳系着的完整版周文玉图谱已经解开,展成一长条,从桌子这头一直铺到那头。

    百里琼瑶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碟炒熟的瓜子,不紧不慢的嗑着。

    苏承锦对照着图谱上严颂平那一栏,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着,顺着一行朱砂勾过的小字念出声。

    “严颂平在平州老家,有三座不在官册上的粮仓,总储量约两万石。”

    百里琼瑶将瓜子壳吐出,转头看过来。

    苏承锦的手指往下移。

    “严家嫁入陌州钱氏的二女儿,手中掌管着钱氏在烬州的一条暗账商路,每年走私茶引约三万斤,严颂平本人在京城有四处不动产,全部登记在其亡妻娘家的名下。”

    苏承锦抬起头,看向百里琼瑶。

    “这些东西,苏承明都不知道。”

    百里琼瑶放下瓜子碟,走到书案旁,低头看着那份完整的图谱。

    “所以苏承明今天在朝堂上能做到的极限,就是把严颂平暂停职权赶回家?”

    “对。”苏承锦靠在椅背上,“这是他能砍出的最好结果,暂停职权,等待复查,没有证据把他按死,也不可能当堂定罪。”

    百里琼瑶抱着手臂看他。

    “真正能让严颂平彻底倒台的东西,在你手里,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不急。”苏承锦伸手拿起书案角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凉茶,“先看看严颂平被停职之后会做什么。”

    百里琼瑶眉头微动,不太理解。

    “人挨了打,只要没死,头一件事就是找人撑腰。”苏承锦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要看的就是他去找谁,怎么找,走的是哪条路,见的是什么人,这些信息,比直接把严颂平弄进大狱有价值得多。”

    百里琼瑶将图谱上严颂平的关系网仔细看了一遍,手指沿着姻亲线条划了一圈。

    “严颂平在朝中并不孤立,”她指着图谱上的连线,“他背后站着的不只是平州严氏,还有陌州钱氏、烬州赵氏,这三家通过姻亲形成了一个结构,严家的女儿嫁了钱家,钱家的儿子娶了赵家的女儿。”

    百里琼瑶抬起头,看向苏承锦。

    “按照草原的规矩,打了其中一只狼,整个狼群都会聚集嚎叫,今天苏承明动了严颂平,等于同时惊动了钱、赵两家,接下来几天,这三家在京城的代言人一定会频繁碰头,商量如何自保。”

    苏承锦笑着点头。

    “这正是我们要的结果。”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食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前提是,严颂平今天不能被吓的直接跪下来认罪,一旦认了,线索链就断在他一个人身上,后面的人反而安全了,所以今天朝堂上的结果,暂停职权、等待复查,是最理想的状态。”

    百里琼瑶沉默了片刻。

    “你给苏承明的那份图谱里,故意少了这些要命的东西,打不死人不是无能,是故意的。”

    苏承锦端起茶杯嘴角一弯。

    “你觉得呢?”

    “苏承明不会看不出来。”

    “他当然看得出来。”苏承锦将茶杯放下,“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丁余推门而入,双手抱拳。

    “殿下,五殿下派人递来了口信。”

    苏承锦看向他。

    “说。”

    “今日早朝弹劾严颂平,结果是暂停职权、移交刑谳寺复查,太子殿下对这个结果似乎很满意。”

    “第二条呢?”

    “严颂平散朝后没有回府。”丁余停顿了一下,“约一个时辰前,换了便服,带了两名随从,进了夜画楼。”

    书房里安静了,百里琼瑶愣了一下,苏承锦将手里的毛笔搁在笔架上,将桌上的图谱卷好,系上红绳,放到一旁,随即走到书案旁边的木架前,取下一件玄色大氅,抖开披在肩上,转身走到软榻旁,拿起一件棉绒里子的厚实狐皮袄子,披在百里琼瑶的肩上。

    百里琼瑶愣了愣神,看着他。

    “我也要去?”

    苏承锦一手扯着袄子的衣领,一手替她理了理领口,将衣带系好,笑着看她。

    “带你去听曲。”

    苏承锦走到门口,回头看向丁余。

    “备马。”

    丁余应声转身,快步走出书房。

    苏承锦带着百里琼瑶跨出书房门槛,玄色的下摆拖过门槛石,在夕阳的余光里一荡一荡,

    百里琼瑶跟在后面,拢了拢领口,声音从身后传来。

    “要不要带上炎叔?”

    苏承锦没有回头,脚步没有停,声音在风中散开。

    “不用,夜画楼,是我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