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烽烟万里尘埃定,静待征鞍返故乡
第647章 烽烟万里尘埃定,静待征鞍返故乡 (第3/3页)
江明月低着头,盯着最后那六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在折痕上来回摩挲,试图透过纸背感受写字人的温度。
屋里安静了许久,顾清清偏过头,看向窗外的海棠枝,嘴角弯了一下,白知月坐在软塌尾端,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向屋顶的横梁。
“信上……”江明月抬起头,眼角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信上没写他什么时候回来,信使可有说?”
白知月摇了摇头。
“信使骑了几天几夜的快马才到,我已经让人安排他歇着去了。”
白知月直起身子,往江明月那边挪了挪,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语气轻松。
“信里虽然没提日期,但既然仗已经打完了,王庭都拿下了,后头无非就是些安抚降卒、理顺辎重之类的善后事宜,他手底下那么多能人,诸葛凡、赵无疆都在,处理完了自然就能回来。”
顾清清坐在椅子上,也跟着接话,声音温和。
“战后事务千头万绪,确实需要时间,但以殿下的效率,用不了多久的,他知道你在等他。”
江明月听着两人的宽慰,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手从信纸上收回来,放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掌心下是一层薄薄的衣料,指尖轻轻按了按。
“他最好赶在孩子出生之前回来。”江明月下巴微微一扬,尾音带了一丝鼻音,恢复了几分往日的语气,“不然,我可不依他!等他回来了,我非让他好看。”
白知月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
“行行行,等他回来了,我和清清给你撑腰。”
江明月破涕为笑,拍开白知月的手,将信纸小心翼翼的折好,平平整整的压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又在屋里坐了一阵,聊了些前线的琐事,江明月连着打了两个呵欠,眼皮开始往下耷拉,孕妇本就容易疲惫,方才那阵激动消耗了不少精力,精神一松,困意便涌了上来。
白知月站起身,朝着顾清清使了个眼色,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起来。
“行了,消息也看了,心也放肚子里了,你好好歇着吧。”白知月弯腰将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江明月的肩头,语气认真的补了一句,“你现在身子最重,外头什么事你都不用管,该吃吃该睡睡,剩下的事,有我们呢。”
江明月靠在引枕上,手还压在枕头底下的信边缘,眼睛半闭半睁,随意的挥了挥手。
“知道啦,知道啦……你们去忙吧……”
白知月笑了笑,和顾清清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门,带上门扇时留了一道窄缝透气。
出了院门,进了回廊,一阵秋风吹来,将廊下悬着的灯笼吹的微微晃了晃,两人的步伐都不快,阳光照在回廊的柱子上,拉出长长的斜影。
走出十几步后,顾清清突然开口了。
“殿下可有交代这份捷报要不要传往京城?”
白知月没有停步,只是微微摇了一下头。
顾清清点了点头,目光看着前方的青石板路。
“看来,他有自己的打算,这么大的军功,若是直接报上去,京城那边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白知月突然停下脚步,将手背到身后,手指交扣着,走了两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将双臂举过头顶用力拉伸了一下,然后放下手臂,转头看向顾清清。
“他爱有什么打算就有什么打算。”白知月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抱怨,“我管不了那么远的事。”
“我光手头上的活就够多了,账上窟窿还没填完,青萍司那边又积了一堆各地送来的密档等着我批。”
白知月拍了拍顾清清的胳膊。
“你歇着吧,我忙去了。”
说完,她毫不犹豫的转身,脚步轻快的朝着前院书房的方向走去。
顾清清站在回廊中间,看着白知月走远了几步,突然开口喊了一声。
“知月。”
白知月的脚步没停,只是慢了半拍。
“我让人去厨房给你做梅花糕。”顾清清的声音在回廊里回荡,带着少有的温情,“等你忙完,记得吃。”
白知月没有回头,只是将右手举在身侧,随意的摆了摆,算作应了。
小琴从侧门方向一路小跑着跟上来,紧紧跟在白知月身后,白知月的声音从回廊那头飘过来。
“账册还放在栏杆上呢,去给我拿过来。”
“是!”
脚步声远了,人影消失在前院的拐角处。
顾清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秋风从回廊两头穿过来,她低下头,在自己的肚子上轻轻摸了摸,掌心贴着衣料下隆起的弧度,嘴角泛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她转过身,踩着满地斑驳的阳光,慢慢的往自己的院子走回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仰头看了看天,天色已经大亮了,日头从东边的屋脊上露出来,照的院墙根的那片苔藓发出暗绿的光泽。
……
同一时间,王府的另一侧,前院。
管家江长升正快步从中庭穿过,他刚安顿好那个累瘫的信使,手里端着一盏茶,步子恢复了平日的节奏,此刻正要去后头给老夫人报信。
江长升走到老夫人的院门口,没有直接进去,站在门槛外,隔着一道细密的竹帘,往里头看去。
院子里很安静,老夫人正躺在靠窗的一张藤制竹编躺椅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毯子,闭着眼睛,呼吸均匀,手里握着一串小叶紫檀,手指搭在珠子上,半天没有拨动一颗。
江长升在帘外站了两息,将手里的茶放在门边的矮几上,压低了声音,轻声叫了一句。
“老夫人。”
竹帘里没有动静,但那串小叶紫檀,却被轻轻拨过了一颗。
江长升知道老夫人醒着,上前微微弯下腰,看着帘子里头那个靠在椅背上的瘦小身影,声音里带着喜悦。
“老夫人,殿下赢了。”
竹帘里沉默了很久,风吹过老槐树,落叶无声的飘在青石板上,远处前院方向偶尔传来人声,被院墙隔的极远,到这里只剩一点模糊的动响。
过了许久,手串又轻轻碰了一下。
竹帘里,传来了老夫人的声音,那声音慢悠悠的。
“好。”
江长升笑了笑,正准备告退,就在这时,竹帘里又传出了老夫人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与踏实。
“晚上,加两个菜。”
江长升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眶里有东西泛上来,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口在脸上使劲蹭了一下。
“知道了,茶放在这儿了,凉了再喊我。”
帘里没应声,江长升也没再等,转身迈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前院走回去,步子比来时慢了些,走了几步,忽然停在院中那棵老槐树底下。
秋风过来,吹落两片枯叶,打在他肩上,又滑到地上,他仰头看了一眼树冠,黄叶已经落了大半,枝丫间露出天光。
若是大哥还在,听到这消息……
江长升吸了吸鼻子,将眼底的湿意逼回去,整了整衣领,迈步往前走。
后院恢复了安静。
竹帘里头,老夫人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一小方天空上,手里的珠串没有再转,攥在掌心里,被干枯的手指握的紧。
过了很久,她松开手,将珠串放在膝上的薄毯上,她慢慢抬起右手,用指尖按了按自己的眼角。
什么都没有。
她活了这般久,能哭的眼泪早就哭完了,丈夫死的时候哭过,儿子死的时候哭过,儿媳死的时候也哭过,后来孙女嫁了人,孙女的丈夫上了战场,她就再没哭过了。
她将手放回薄毯上,重新闭上眼,嘴唇无声的开合了一下。
“安云啊。”极轻极轻的几个字,被窗缝里挤进来的风裹走了。
“你那女婿,把事办成了。”
没人应她,老夫人靠在椅背上,薄毯覆着她瘦削的双腿,风从窗缝吹了进来,吹动她耳边的银发,随后又消失不见,秋日的阳光从窗格里照进来,打在地面的砖上,暖融融的一小片。
院子里很安静,整座王府都安静的很。
该忙的人在忙着,该歇的人在歇着,没人欢呼,没人大哭,没人击掌相庆。
六千里之外,数万铁骑踏碎了百年王庭,草原易主,天下变色。
这边厢,只是加两个菜,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