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私仇岂合诛孺弱,大道当从律令裁
第644章 私仇岂合诛孺弱,大道当从律令裁 (第2/3页)
苏承锦看着他,未提节哀半字,唯有点头,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另一老汉,那老汉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双手捂着脸干嚎出声。
“王爷啊,我姓王,做木匠的……十二年前,我孙女丫丫才三岁啊,大鬼人的马蹄子冲进院,丫丫跑不快,被铁蹄子活活的踩碎了胸口,她娘扑上去护她,一刀就给砍了脑袋,我儿子去拼命,被长枪捅穿肚子挑在半空里,血流了一地啊!”
王老头趴在地上,额头不断的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苏承锦弯下腰,双手托住他干瘦的手臂,将人稳稳的扶起,走向下一个人。
就这样逐个的问过去,二十几个人,人人皆有血债,每一个名字、年岁、死去的亲人、惨烈的死法,尽被他从尘埃里翻找出来,摆在阳光底下,他全程不曾打断,未发一声叹息,独独站在那里,听的认真,记的清楚。
就在这时,东面主街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甲片剧烈碰撞的哗啦声。
走在最前的,是诸葛凡与上官白秀,两人一袭青衫,脚步迈的极大,苏知恩手提雪玉长枪,苏掠倒提偃月刀,分列两侧,后方,花羽、赵无疆、关临、吕长庚、庄崖等一众安北军核心武将,接到城南暴民冲撞王爷的消息,悉数从大营方向狂奔赶来。
众人冲到街口,却在看清眼前画面的瞬间,脚下双双生根一般,齐刷刷的顿住了,他们看到,苏承锦此刻没有披甲,仅穿那件单薄的玄色蟒袍,孤身站在二十几个脱了绳索、情绪不稳的暴民中间,身旁并无护卫贴身,百里琼瑶和丁余被留在三步之外,苏承锦正低着头,听一个断臂的年轻人说话。
苏知恩手腕一翻,雪玉长枪发出一声低沉嗡鸣,脚底在青石板上猛的一蹬,就要往前冲。
刚迈出半步,一只手紧紧的攥住他的手臂。
诸葛凡站在他身侧,那只平时用来写字的文人手掌,此刻用力的扣住苏知恩的胳膊,诸葛凡并未转头,眼神严厉的盯着前方的背影,冲苏知恩微微摇头。
“别动。”
苏知恩咬着后槽牙,手背青筋直跳,紧紧的盯着苏承锦背影。
另一头,花羽头上的翎羽在风中剧烈晃动,身子一矮便要从侧面巷口窜出,一只大手从后面伸来,一把薅住他后领,庄崖高大的身躯硬生生的将花羽提溜回来,花羽张嘴想骂,庄崖压住他肩膀,无声的摇了摇头。
正中间,赵无疆面色铁青,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刀柄。
上官白秀从后面不动声色的跨出半步,一手稳稳的按在赵无疆冰冷的肩甲上。
“老赵,”上官白秀偏过头,眼底闪过一丝警告,“让殿下说完。”
赵无疆的手停在刀柄上方半寸,最终重重的呼出一口浊气,收回了手。
关临单手撑着廊柱,肋部旧伤让他脸色难看,目光深沉,吕长庚手握长戟,默然伫立。
所有文臣武将,皆被拦在十步之外的街口,无人出声,无人上前,秋风吹过众人冰冷的铁甲,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苏承锦听完最后一人讲述,他站直身体,重新面对陆铁匠。
“你说的对。”
“我没受过你们的苦,我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大梁皇子,没挨过烧红的铁条,没看着妻儿死在面前,我没经历过这些,我不配站在这里对你说我懂你的恨。”
陆铁匠愣住了,他胸口里憋着一团火,本已准备迎接这位王爷的暴怒、训斥,甚至是砍头的军令,他万万没想到,苏承锦会这般坦然的承认。
苏承锦不留给陆铁匠反应空间,话锋陡转,语气带上沉甸甸的分量。
“但是,陆铁匠,”苏承锦抬手,指向城南方向,“昨天未时,就在城南羊圈巷,你们这群人冲进一户人家,打死了一个六十三岁的老妇人。”
陆铁匠眉头紧拧,刚想开口,苏承锦声音直接压了过去。
“那老妇人,这辈子没出过鬼牙庭城半步,她没骑过战马,连最轻的木弓都拉不开,她从没杀过任何一个大梁人,她根本不知道十二年前南下的骑军在你们村子做过什么恶!”
苏承锦往前跨出一大步,直逼陆铁匠面门。
“她有个孙女,才六岁,昨天,那六岁的小丫头,躲在没有门板的门缝后面,亲眼看着你们冲进院子,把她祖母拖到外面,她亲眼看着你们用木棍打断她祖母的腿,用石头砸碎了她祖母的脑袋!”
陆铁匠呼吸急促,双拳紧握,指甲再次嵌进掌心旧疤,嘴唇微微哆嗦。
“我问你。”
苏承锦字字千钧,砸在寂静的街道上。
“这个六岁的小丫头,她此刻心里对你们的恨,和你当年看着你儿子死在路边时的恨,有什么区别?!”
街道上瞬间沉寂,只剩陆铁匠粗重的喘息声,脑海里闪过儿子倒在血泊里死不瞑目的双眼,又闪过昨天那个草原女孩在门缝后瑟瑟发抖的眼神,他张了张嘴,根本答不上来。
可心底压了十二年的恨火岂能就此熄灭?他猛一跺脚,用最歇斯底里的嘶吼试图掩盖内心的慌乱。
“那不一样!!”陆铁匠眼珠凸起,面色涨的紫红,“他们是大鬼人,生来就是畜生,骨子里流着杀人的血,全家都该死!”
苏承锦不理会这句戾气极重的话,他转过身,半蹲下来,视线与坐在地上发抖的妇人刘氏平齐。
“你方才说,你女儿在城北大鬼人家里做仆人。”
刘氏吓的身子往后缩,结结巴巴的点头。
“我问你,你女儿,她恨大鬼人吗?”
刘氏僵住,她双手不安的绞着脏污衣角,犹豫许久,旁边的陆铁匠瞪着她,目光凶狠。
刘氏把头埋的很低,声音微弱,但在死寂的街道上,却字字入耳。
“那家主母……对她不坏,能让她吃饱穿暖,没怎么打骂过,平时……还教她认了几个字,我女儿她……她不恨。”
“你说什么?!”
陆铁匠猛的扭头,双目赤红的冲刘氏咆哮,刘氏吓的浑身哆嗦,抱头缩成一团。
苏承锦站起身,看着陆铁匠。
“你的恨,是真的,她的不恨,也是真的,”苏承锦指指刘氏,又指指陆铁匠,“有人被杀全家,有人在异乡被善待活了下来,你们各有各的遭遇,你的苦是你的,她的生活是她的。”
“谁也代表不了谁,谁也不能凭一句‘全是畜生’,去决定所有人的生死。”
陆铁匠站在原地,胸口剧烈的起伏。
“那我妻儿呢?!”陆铁匠双手抓着头发,痛苦的蹲下,“我媳妇死了,我儿子八岁,连为什么都来不及问就死了,谁来还我的命?!”
他猛的指向苏承锦,手指剧烈的发抖。
“安北军来了,把王庭占了,我以为总算有人做主替我们报仇了,结果呢,你第一件事,把我们关进大牢,凭什么抓我,我打的是大鬼人,打的是仇人!”
苏承锦直视着他的眼睛,毫无退缩。
“你打人了。”
“我打的是大鬼人!”陆铁匠梗着脖子吼。
“你打的,是一群手无寸铁的牧民百姓!”
苏承锦声音沉下去,重重的砸在陆铁匠脸上。
两句话在半空硬碰在一起,十步外的武将们一个个捏紧拳头,骨节作响。
苏承锦往后退了一步,他不再保持平等的倾听姿态,肩膀重新撑起,脊背挺直,属于安北王的威压,覆向整条长街。
“你们的仇,本王知道,害你们的人,本王查了。”
苏承锦抬起右手,指向南方天空,声音穿透秋风。
“十二年前,永安十五年秋,从鬼牙庭城南下掳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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