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十二羁囚吞血泪,一腔仇怨问公卿

    第643章 十二羁囚吞血泪,一腔仇怨问公卿 (第3/3页)

,嘴唇翕动着,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几名年纪最大的长老下意识的挺直了脊背,有人甚至攥紧了双拳。

    整座大殿静的能听见殿外秋风卷过飞檐的呜呜声。

    祭天之礼,狼纥山。

    在草原人的血脉里,这四个字的分量重过万马千军,那是接管天命的仪式,是成为草原共主的必经之路,这意味着,这位南朝王爷不是过客,他要正式接过这片草原的法统。

    苏承锦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接着往下说。

    “届时,需各族派出代表随行见证。”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此事由百里琼瑶全权安排,需要什么人,提前报到她那里。”

    殿内无人接话,长老们站在原地,有人低头不语,有人目光闪烁,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

    安静持续了好几息,白禄奇勒是最先动的那个人,老人将骨杖往前顿了一下,弯腰行礼,比方才深的多。

    “老朽……领命。”

    他直起身子,没有再说任何话,转身朝殿门走去,走到门口时,那双浑浊的老眼回望了一眼坐在长案后的苏承锦,停了一息,阳光照在苏承锦的玄色蟒袍上。

    骨杖磕着石板,一步步走入殿外的秋光中,没了踪影,他知道,属于百里氏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其余长老纷纷效仿,行礼告退,他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在殿内回荡了一阵,渐渐远去。

    大殿内空了。

    百里琼瑶的目光从殿门收回来,偏头看了苏承锦一眼。

    苏承锦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从长案后站起身,双手揉了揉发酸的膝盖,面上的严肃神色松了下来。

    “这帮老家伙,真是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百里琼瑶走到他身侧,嘴角带着一抹笑意。

    “方才白禄奇勒走的时候,看你的眼神,说明你那句祭天把他镇住了。”

    苏承锦抬起头,白了她一眼。

    “你还好意思说?方才你那番话比我还狠,哪是唱白脸,分明是拿刀子往人家心窝子里捅,没看那老头子差点被你气背过去?”

    百里琼瑶挑了挑眉,不以为然的轻哼了一声。

    “草原人只听的懂刀子,你跟他们讲那些弯弯绕的道理,是对牛弹琴,我若不把话往绝了说,他们今天能把这大殿的顶给掀了。”

    苏承锦笑着摇了摇头,活动了一下筋骨。

    “行行行,我是对牛弹琴的那个。”

    百里琼瑶嗤笑了一声,没接这茬,伸手将腰间歪了一点的金骨腰牌正了正。

    苏承锦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头渐渐明朗的天光。

    “在这殿里闷了一上午,脑袋发胀,出去走走吧,透透气。”

    百里琼瑶应了一声,走到他身边。

    “去哪?”

    “随便走走,看看这城里的光景。”苏承锦转头看着她,“你在此地长大,正好给我当个向导。”

    百里琼瑶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二人并肩步出大殿,靴底踩过门槛,秋日的光照在脸上,带着几分凉意。

    丁余带着四名亲卫从广场边角处迎上来,苏承锦冲他摆了摆手,示意远远跟着就行,丁余抱拳应了,退后十余步,四名亲卫散在两侧,不声不响的坠着。

    两人沿主街向南行去。

    街面上比昨日热闹了一些,零星有几间铺子打开了半扇门板,有些草原妇人探头张望,看到玄色蟒袍,又惊恐的缩了回去,一名草原妇人牵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从巷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街上走过的两人,迅速缩走。

    百里琼瑶走在街边,抬手指了指左侧一条狭窄的巷子。

    “那条巷子通着旧时的铁匠坊,大鬼国的兵器甲胄有三成是从那里出来的,里头有三座炼铁炉,规模不大但手艺不错,以前炉火终年不灭,巷子里的雪,落不到地上就化了。”

    她语气平淡,谈论着这座曾与自己息息相关的城池,却全无一丝留恋。

    苏承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巷子里黑漆漆的,没有半点火光。

    “现在炉子都熄了。”

    “嗯,炉子没坏,工匠还在城里。”

    两人继续朝南走,百里琼瑶又指了指右侧一片低矮的土墙围起来的开阔空地。

    “那边以前是马市,每月初一十五,各部族的人都会牵着好马来交易,热闹的很,我十二岁那年,在那里挑了人生中第一匹战马。”

    苏承锦侧头看着她,那片空荡荡的围场里连根毛都没有。

    “我初见你之时,你可没骑马。”

    百里琼瑶目视前方,顿了顿。

    “死了,流放前就死了。”

    苏承锦张了张嘴,没有再接话,收回视线,两人沉默的走着。

    刚走到主街与城南辅街的交汇处,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脆响。

    苏承锦停下脚步,站在街边,抬起头。

    一队安北军步卒,正押解着二十余名被粗麻绳串联双手的人,从东面巷口转出,朝城西方向的新关押点行进。

    那些人皆是直领窄袖,粗布麻衣,有几件上头还绣着褪了色的团花纹样,各个面容憔悴,身上带着伤,有人低着头一言不发,有人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分明,眼神中透着麻木与绝望。

    苏承锦没有出声,看着这支队伍缓缓走近。

    队伍行至苏承锦三步之外时,队列中间偏后的位置,一个黝黑面孔的汉子偏了一下头。

    他的余光扫过苏承锦身上那件玄色蟒袍。

    阳光下,蟒纹清晰可辨,金线织就的鳞片沿袍身蜿蜒而上,这等衣物,整座鬼牙庭城中只有一个人穿的起。

    那汉子的瞳孔骤然一缩,猛的停住了脚步,身体剧烈一震。

    麻绳瞬间绷紧,前后串着的人被这一顿扯的踉跄,差点跌倒,骂骂咧咧的声音响了一下又被吞回了肚子里。

    押解的安北军步卒回过头,皱着眉呵斥,用手拍了拍那汉子的肩膀。

    “走!别停下!”

    但那汉子双脚钉在原地。

    他转过身,四十来岁的年纪,两颊瘦削,额头上横着一道陈年旧疤,从左眉尾一直拉到发际线里,反绑的双手满是老茧与暗红色的烫伤疤痕,十指粗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

    他一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睛,瞪着苏承锦,胸口剧烈起伏着,喘息粗重。

    押解的步卒察觉到不对,伸手就要拽他走。

    那汉子猛的往前挣了一步,麻绳将他的手腕勒出一道血痕,他浑然不觉,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你……”

    他挣动着麻绳,扯着嗓子开了口,嗓音粗粝沙哑,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你就是安北王?!”

    本来声响便不多的街道上,这下彻底没了动静。

    押解的步卒面色大变,四五只手同时伸过来,按住了那汉子的肩膀和后颈,有人已经拔出了半截刀。

    苏承锦抬了抬手,制止了步卒的动作。

    那汉子不管不顾,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声音更大了。

    “我们大梁的王爷!”

    他猛的向前又扑了半步,麻绳带的整串人都晃了,麻绳勒进了血肉里,眼眶瞬间红透,泪水混合着泥污滚落。

    “我等了十二年!十二年啊!”

    他歇斯底里的咆哮着,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撞在两旁半掩的门板上嗡嗡作响。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们盼来了!你们来了!”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攥成了拳头,手背青筋凸起,他猛的仰起头,瞪着苏承锦的眼睛,发出绝望而愤怒的质问。

    “可你为什么护着那些畜生?!”

    他拼命挣扎着,不顾士卒的拉扯,声嘶力竭的吼道。

    “他们杀了我全家!你们为什么反过来把我们关起来!”

    苏承锦站在原地没动,面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那汉子脸上的脏水变成一道道痕迹,昂着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话。

    “凭什么?!”

    这三个字砸在青石板路面上,砸在苏承锦那件玄色蟒袍上,砸在秋日冷白的日头底下。

    被串在一起的其余人里,有人低下了头不敢看,有人却直直的望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恨意,有委屈,有数年暗无天日的苦,也有等来了亲人却被亲人一巴掌扇开的绝望。

    丁余已经从后头赶了上来,手按在刀上,脸色铁青。

    苏承锦盯着那张黝黑的面孔,看着那双布满烫伤疤痕的手,看着那人胸口起伏不止的粗布麻衣。

    秋风从街口灌过来,将苏承锦蟒袍的下摆吹的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