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7章 母亲的茶

    第0527章 母亲的茶 (第1/3页)

    林微言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正在修复一册光绪年间的《本草纲目》。

    那本书的扉页被人撕掉了,剩下的部分虫蛀得厉害,她用了整整三天才把虫洞补好,眼下正对着缺页的地方发愁。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她手里还捏着镊子,声音有些心不在焉。

    “微言,你最近是不是在跟一个姓沈的来往?”

    镊子尖在纸页边缘顿住了。

    林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像秤砣,压在林微言的心口。她太熟悉母亲这种语气了,从小到大,母亲从不大声说话,可只要用这种语调开口,就说明事情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

    “妈,你怎么知道——”

    “书脊巷就这么大。陈叔昨天给我打电话,说看见你们在旧书店门口说话。”林母顿了顿,“微言,当年的事你忘了?”

    林微言放下镊子,靠在工作台前。工作室的窗开着,巷子里的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甜得发腻。她闭了闭眼。

    “我没忘。但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当年他有苦衷——”

    “什么苦衷能让一个男人说走就走?”林母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你爸当年也是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结果呢?我等了他八年。八年里你发烧到四十度,我一个人背你去医院,你问我爸爸呢,我说爸爸在忙。你小学毕业典礼,全班就你一个人没有家长来。微言,妈不是不让你谈恋爱,妈是怕你走我的老路。”

    林微言的眼眶热了一下。她咬着嘴唇,沉默了几秒。

    “妈,沈砚舟不是爸。”

    “男人说这话的时候都一个样。”林母叹了口气,“你要是不信,让他来见我。我当面问他。”

    电话挂了。林微言握着手机站在工作台前,半晌没有动。窗外陈叔的旧书店门口,有小孩在追一只橘猫,笑声尖尖细细的,落在青石板上碎了一地。

    那天晚上,她给沈砚舟发了消息,只说了五个字:“我妈要见你。”

    沈砚舟的回复只隔了一分钟:“什么时候?”

    “后天。星期天中午。来我家吃饭。”

    “好。”

    他没有问林母的态度,没有问要准备什么,甚至没有问林微言自己是怎么想的。就一个好字,干脆利落,像接下了一份开庭通知。

    林微言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忽然有些后悔。她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林母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说话不算数”和“半途而废”,而沈砚舟五年前的那场分手,恰好把这两样占全了。

    星期天上午,林微言起得很早。

    她在厨房里帮母亲备菜,刀拍在砧板上,一声一声,节奏有些乱。林母系着围裙,在水池边洗菜,头也不回地说:“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从小就这样,一紧张就剁东西,剁得比平时快一倍。”林母把洗好的青菜捞出来沥水,语气淡淡的,“放心,我又不会吃了他。”

    林微言放下刀:“妈,你别为难他。”

    林母终于转过身,擦着手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林微言读不太懂的东西,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好奇。

    “我为难他做什么?我只看他有没有诚意。”林母把擦手巾挂在架子上,“你爸当年第一次来咱家,拎了两瓶酒一条烟,坐在那张椅子上,屁股都没坐热就说要走,说有急事。你外公留他吃饭,他说改天。那个改天,我等了八年。”

    林微言没再说话。她转身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闷闷的。

    门铃响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分。比约定的十二点早了二十分钟。

    林微言去开门。沈砚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提着两只布袋。一只里面装着水果,另一只里面鼓鼓囊囊的,看不出是什么。他的头发比平时整理得更规整一些,下颌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来参加一场重要谈判。

    “早到了。”林微言侧身让他进来。

    “路上不堵。”沈砚舟换了鞋,把水果袋递给她,拎着另一只袋子走进客厅。林母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站在客厅门口,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沈砚舟一眼。

    “阿姨好。”沈砚舟站定,微微欠身,“我是沈砚舟。”

    “我知道你是谁。”林母没有接水果,也没有让座,就站在那里看着他。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沈砚舟没有慌。他把手里的布袋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是一个长方形的木盒,颜色很深,包浆温润,像是有些年头的物件。他把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本旧书,线装本,封面用楷书写着四个字——《说文解字》。

    “我听微言说过,阿姨年轻的时候在图书馆工作,一直想要一本木刻版的《说文解字》。”沈砚舟说,“这是同治年间的刻本,我找了大半年,上个月在杭州一个私人藏家手里收到的。品相不算顶好,但胜在完整。”

    林微言愣住了。她不知道这件事。母亲年轻时的事,她自己都没怎么听过。

    林母的目光落在那个木盒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向沈砚舟。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你知道我是谁吗?”林母忽然问。

    “知道。”沈砚舟答得不卑不亢,“您是林微言的母亲。三十年前在镇江图书馆古籍部工作,负责修复过一批明代的地方志。后来因为家庭原因离职了。您最喜欢的一本书是《说文解字》,但当年图书馆那本被水浸了,您一直觉得遗憾。”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林母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进来坐吧。”她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还是淡淡的,但比刚才松了一些。

    午餐吃的是家常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碟林母自己腌的糖醋萝卜。四个人——林母、林微言、沈砚舟,以及被林微言硬拉来作陪的陈叔——围坐在那张旧圆桌边。陈叔是林母的老街坊,也是当年看着林微言长大的长辈,有他在场,饭桌上的气氛不至于太僵。

    林母盛了饭,放在沈砚舟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双竹筷,一双头。

    “小沈,”林母坐下来,拿起自己的筷子,“我有话直说。”

    “阿姨请说。”

    “五年前你跟我女儿分手,连一个理由都没有。她瘦了十斤,失眠了三个月,后来辞了北京的工作跑回镇江,这些你知道吗?”

    林微言握筷子的手一紧。

    沈砚舟放下筷子。他的目光平静,没有回避。

    “我知道。她瘦了十斤,失眠了三个月。回镇江以后住进了书脊巷的老房子,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关灯。头半年几乎不出门,陈叔每天给她送饭。”他顿了顿,“这些,我都知道。”

    林母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知道还——”

    “阿姨。”沈砚舟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五年前我父亲查出肝癌晚期。手术费要八十万,靶向药每个月两万。我当时刚入行两年,手里没有积蓄。我妈早年就走了,家里只有我一个。”

    林微言第一次听他亲口说出这些细节。她以为会从顾晓曼嘴里听到,或者从那些文件里看到,但此刻沈砚舟坐在她家那张旧圆桌前,对着她母亲,平平淡淡地说出来,像在念一份已经翻篇的旧档案。

    “顾氏集团的条件是,让我做他们的法律顾问,帮他们处理一起商业纠纷。那起纠纷涉及我父亲当年的一个老同事,我如果接了,就等于毁掉那个人的职业生涯。但我没有选择。”沈砚舟的视线落在桌面上,语气平稳得像一条不动的河,“顾氏的条件还有第二条——我跟微言的关系,会影响合作方的信任。顾晓曼当时刚接手家族生意,需要一个‘形象干净’的搭档。所以我跟微言分了手。”

    林母没有说话。陈叔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茶。

    “后来呢?”林母问。

    “后来我父亲的病治好了。那起官司打赢了。我在顾氏干了三年,把欠他们的还清了。”沈砚舟抬起头,直视林母的眼睛,“然后我就开始找微言。”

    “找了两年。”林微言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他找了两年。跑遍了半个中国。最后还是陈叔看不下去,把书脊巷的事告诉了他。”

    林母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遍。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碗,忽然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那件旧大衣呢?灰色那件,穿了四年的。”

    沈砚舟怔了一下:“在家里。没扔。”

    “领子磨白了,袖口也开了线。”

    “嗯。”

    “下次来,带上。我给你补补。”林母站起来,端着空碗往厨房走,经过林微言身边时,低头说了一句,声音很轻,“比你爸强。你爸连门都没上过。”

    林微言的眼眶一热。她低下头扒饭,把那股酸楚压进碗里。

    午饭过后,林母和陈叔在客厅喝茶。沈砚舟帮着收拾碗筷,被林微言拦住了。

    “你是客人。”

    “那我陪你洗碗。”

    “厨房小。”

    “挤挤。”

    两个人挤在灶台和水池之间。林微言洗碗,沈砚舟站在旁边擦盘子。肩膀碰肩膀,谁也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跟外面巷子里的桂花香一样,稠稠的,暖融融的。

    “你什么时候找到那本《说文解字》的?”林微言低声问。

    “去年冬天。”

    “怎么没告诉我?”

    “想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沈砚舟把擦干的盘子摞好,“今天合适。”

    林微言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头看他。阳光从厨房的小窗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的衬衫袖口还沾着一滴水,领口有一根极细的线头露出来。她伸出手,把那根线头捻掉。

    “你紧张的时候会摸领口。”她说,“从大学就这样。”

    沈砚舟低头看她。他的手还拿着擦碗布,但目光很深。

    “你妈刚才说,下次来带上旧大衣。”

    “嗯。”

    “微言。”

    “嗯?”

    “下个星期天,我还能来吗?”

    林微言没有回答。她踮起脚,在他嘴角飞快地碰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厨房门口,她停下来,头也没回。

    “带上大衣。我妈说了要补。”

    沈砚舟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擦碗布,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林微言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很短——

    “今天,我妈笑了两次。一次是看到那本《说文解字》,一次是骂我爸连门都没上过。”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有一枚旧袖扣,银质的,刻着一个“砚”字。那是她从沈砚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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