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6章灯下补书人不知
第0416章灯下补书人不知 (第2/3页)
头,看他用糨糊补书页。祖父手很巧,能把碎得掉渣的纸片重新拼成完整的一页。她父亲不肯学这手艺,去了工厂,后来下了岗,靠打零工过日子。只有她,跟着祖父学了几年,才把这点东西传了下来。
“我查过这份契约。你家和我们家,在民国时有过一笔书。你祖父替我曾祖父代存过一批书,就在这书脊巷。后来战乱,书散了,人也散了。这事沈家没人再提,林家这边,你父亲怕是也从没对你说过。”沈砚舟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旧纸堆里爬出来的,带着陈年的灰。
林微言把那张契约拿起来,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纸上的字她认得,确实是祖父的笔迹。祖父写字有个习惯,最后一笔总往上挑一点,像个小尾巴。她小时候描红,总学不会这个尾巴,祖父就笑她,说“你呀,心太急,笔没落稳就想着飞”。
“为什么突然查这个?”她问,声音有些涩。
“因为那批书里,有一部宋版《华严经注疏》,现在出现在了海外拍卖行的预展名单上。那部书,契约里写得明明白白,是林守拙代存,沈家只是出资。如今林家无人知晓,书却被人拿去卖。我不能让它就这么流走。”沈砚舟说,语气平静,但林微言听得出,他压着火。
“你是说,这批书,是林家的?”她抬起头,心里翻涌得厉害。
沈砚舟看着她:“严格说,是林沈两家共有。但当年你祖父为了保护这批书,对外只说是沈家的。所以后来没人找林家麻烦。这笔旧账,埋了快一个世纪,现在被几个生意人刨了出来。他们想趁两边都没人出头,把书洗白变现。”
林微言把契约放回桌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祖父总在天井里晒书。那些书不是卖的,是给人修复后等人来取的。有一次,她看见祖父对着一册极旧的经卷发呆,嘴里念叨:“该来的,总会来。”她当时不懂,只觉得祖父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好长。
“你这些天,就是在忙这个?”她问。
“嗯。海外的拍卖行不好动,得用规则跟他们玩。我托了几个同行,又找了些旧档,凑齐了契约、书信、和当年逃难时的记录。证据链基本完整,但缺一个关键环节——你祖父代存那批书时,应该留有一份手写的书目清单。如果能找到,官司就有十足把握。”沈砚舟说,眼里有血丝,但精神还算稳。
“书目清单……”林微言皱眉。她没听祖父提过什么清单。可父亲曾说过,祖父走后,留下几口大樟木箱子,锁得死死的,一直放在老屋阁楼上。她后来去外地读书,又出国待了两年,回来时老屋已经卖了,那几口箱子也不知去向。
“会不会在老屋那边?”她问。
“我查过。老屋现在住着一户姓曹的人家。但房子转手过三次,当年的旧物,早被清空了。”沈砚舟说,“不过听中介说,你父亲当年搬家时,把一些不要的旧东西留在了巷子里的公共储物间。后来社区改造,储物间要拆,东西被归到了街道的文化站。”
林微言眼睛一亮:“文化站?就是巷尾那家?”
沈砚舟点头:“我去问过。站里说有一批居民捐赠的旧物,还没来得及分类,堆在库房里。我本来想等你一起去,可今天你不在,我就在外面转,想碰碰运气。”
林微言又好气又好笑:“所以你就淋着雨在文化站外面转了一晚上?”
“我怕那些东西受潮。今天雨大,库房又在顶楼,年久失修,万一漏了就全完了。”沈砚舟说,“本想上去看看,门锁着,值班的人不在。我就在下面等。”
林微言心里一软。这人,为了几页旧纸,能把自己淋成落汤鸡。她站起身,从柜子里抽了件干净外套丢给他:“换上。明天一早,我跟你去文化站。”
沈砚舟接过外套,却没有脱身上那件湿衣服。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微言,如果那批书真的找回来,你打算怎么处置?”
林微言靠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雨。雨又大了些,打在瓦上,哗哗地响。她想了想,说:“若真是林家的,我想留一部分,剩下的捐给博物馆。但不管留下还是捐掉,总得先证明它们是干净的。否则,书回来了,魂也脏了。”
沈砚舟听了,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雨夜里漏过来的一点月光。他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知道还问。”林微言白他一眼。
“我想听你亲口说。”他站起来,走到她身旁,也望向窗外,“这个案子打起来,你可能会被卷进来。那些人不喜欢半路杀出个修书匠。到时候,你怕不怕?”
林微言转过头,正对上他的目光。雨光把他们的影子映在玻璃窗上,一高一矮,并肩站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又或者,是在梦里见过很多次。每次醒来,窗上只有她一个人。
“沈砚舟,你听好。”她说,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我林微言修了这么多年的书,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一件事——该补的补,该揭的揭,该重装的重装。人也是一样。五年前你欠我一个解释,现在你给了。那接下来,不管翻出什么烂页,我都跟你一起看清。怕,当然怕。但躲,更不是我的性子。”
沈砚舟看着她,眼里那点黑慢慢化开了,像浓墨滴进清水。他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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