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稚印

    第672章 稚印 (第3/3页)

”雀儿咧开嘴笑了,“陈泥的人都在等着发信号。我们只要把那个发信号的人找出来,在信号发出去之前按住他,今晚就乱不了。”

    陆承洲从没见过雀儿和蛮牛真正全力出手。

    但现在,他看见了。

    雀儿贴着石屋墙壁跑起来的样子,像一只灰毛狐,几乎没有声音。蛮牛虽然身材庞大,却能在窄巷里悄无声息地前进,高大的身躯贴着黑影,一双大手如铁铸的钳子。

    他们三人分散开来,沿东港到南港的路上布下了一张小小的网。

    信号手最终被蛮牛从一座废弃钟楼里拎了出来,像抓小鸡一样扔在地上。

    那家伙胸口挂着三只黑色的信号哨,兜里还有一捆泡过鱼油的裹布。陆承洲把那些东西全收了,又把信号手打晕,塞进一条倒扣的船下。

    天边,依然没有光。

    但灰骨集最深处,已经隐隐传来了第一声鸡鸣。

    那是海鸡,一种生活在这片海岛上的黑羽禽鸟,每至天明前,便会叫上三遍。

    第一遍,南港方向没有动静。

    第二遍,陈泥的人马在港口边转了几圈,始终没见到信号。

    第三遍未响,陆承洲的黑礁一号已经重新装好了海藻篓、淡水和鬼螺壳灯。

    “你要走了?”雀儿站在船边,看着他利索地解着缆绳。

    “趁还没乱,先走。”陆承洲跳上船,小黑从水下冒出头来,像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我们——”

    “你们留下。”他打断她,“陈泥要反,早晚还会动手。灰骨集这一乱,反而能遮住我出海的痕迹。”

    雀儿咬了咬唇,没再说话。

    蛮牛走过来,往船里丢了一包东西。陆承洲低头一看,是两只蓝火螺和几根干鱼。

    “谢了。”他道。

    蛮牛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船离了岸。

    海风骤起,帆篷呼啦一下鼓满。黑礁一号载着他,像一叶黑色的刀尖,朝西南方疾驰而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灰骨集。

    火把零乱,人影穿梭。

    而更南方的海面上,天与海之间,隐隐多了一层灰白色的、会呼吸的雾。

    他正在朝西塘岛的方向驶去。

    “下一站,该你了。”他低声说。

    ................

    船离开灰骨集后,海面上的风势忽然变得很怪。

    忽南忽北,忽东忽西,像是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刮来,风里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呜呜声,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用螺壳吹着不成调的曲子。黑礁一号的帆被吹得东倒西歪,陆承洲不得不把帆收了,靠桨和长杆控制方向。

    小黑游在船前,银灰色的身体在浊浪里忽隐忽现,像一道微弱的星光,替他在越来越黑的海面上指引道路。

    他朝着西边偏南的方向走。

    越往前,那层灰白色的雾就越清晰,像一座墙,慢慢地、不容抗拒地从海天之间压过来。

    他知道,自己正在朝西塘岛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去不可。

    骨牙湾里的那截鱼骨地图,指向深槽;林深的邀请,指向雾主;灰骨集的暗流,把他往外推;而他自己心里,还有一根从黑礁岛带来的刺,始终没有拔出来。

    如果这座海上的永夜里,真的有和他一样背负着某种东西的人,那他得去把他们找出来。否则他就算再强,也只是在黑暗里孤独地划水,等着被更大的东西一口吞掉。

    海风越来越冷。

    冷得不正常。像是从海面之下,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漫上来的。风里那股雾也越来越浓,到最后,连船头都看不清了。鬼螺壳灯的光像一颗将灭未灭的珠子,被厚重的灰白色湿气包裹着,只能照出半步远。

    “小黑,别离开船边。”陆承洲低声提醒。

    水下传来一下轻响,表示知道。

    他把缆绳在身上缠了一圈,防止大雾中与小船失散。又将夜刃取出来,用刀尖轻轻点了一下船舷。

    夜刃表面上,那层薄薄的黑气忽然像醒了一样,开始缓慢地流转。

    “既然你到过西塘岛……”陆承洲盯着刀,声音很低,“这一次,你可得争点气。”

    他并不是毫无准备。

    离开灰骨集前,他去了一趟黑婆的摊子。黑婆还坐在那口黑锅旁,看他来了,也不问,只从锅底捞出一只黑色的海螺,递给他。

    “雾里响的东西,和海里不一样。这个你拿着。”黑婆咧着没牙的嘴,“能听见那些不想让你听见的。”

    陆承洲把黑螺塞进怀里,转身要走时,黑婆又补了一句:“林深让我告诉你,进了西塘雾,先找水面上有‘倒光’的地方。”

    “什么叫倒光?”他当时问。

    “光从水下往上照,像一盏翻过来的灯。”黑婆说着,又低头搅她的锅,“找到那地方,你才找得到她。”

    现在,他把那只黑螺取了出来,放在耳畔。

    起初什么也听不见,只有海风在螺腔里鼓噪,像空心竹子被风吹响。但过了一会儿,周围那些凌乱的声音开始分层。

    有船桨破浪的水声。

    有雾中某种极细微的、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划着水面的声音。

    有极其遥远的、孩童般的小声啼哭。

    还有呼吸声。

    巨大而绵长的呼吸声,从他脚下深处的海水中传来,一下,一下,慢得让人心头发沉。

    陆承洲缓缓放下黑螺,额头已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不是雾。”他喃喃道。

    这雾里有东西。

    而且那些东西全都醒着。

    他不再犹豫,将黑螺按回怀里,拿起长杆,开始沿着海面上最黑、最静、最没有风声的方向,一边探一边划。

    不知过了多久,船底忽然传来“咚”的一声轻响,像撞上了什么硬物。

    陆承洲立即把船稳住,提灯往船底方向照去。

    水下有一个黑影,半浮半沉地卡在船舷下方。他定睛一看,是一块断裂的船板,上面钉着几枚锈得发黑的铁钉,板面上还有半截用黑油写的字。

    他费了点劲把船板捞上来。上面写着三个字,字迹模糊,但能认出来。

    “西、塘、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