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7章雨夜巷口的那盏灯
第0727章雨夜巷口的那盏灯 (第3/3页)
“不知道。但我知道老裁缝的习惯。“林默涵说，“他做活的时候，喜欢把零碎东西放在针线筐里。针、线、顶针、剪刀、纽扣……如果那块糖他没来得及吃，也没来得及交给别人，最可能的地方就是针线筐。“
“针线筐已经被封在裁缝铺里了。“
“那就去拿。“
老钱放下筷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疯了？“他说，“裁缝铺门口有特务看着。现在全台湾都在找'海燕'，悬赏五万银元。你这时候去一个被封的铺子，跟自己往枪口上撞有什么区别？“
林默涵没说话。
他端起面线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汤是温的，到了胃里，暖了一小片地方。
“老钱，“他说，“那块糖里的东西，比我的命重要。“
老钱盯着他。
“你肩膀上的伤，“老钱说，“泡了水，不处理会烂。你现在这个样子，跑都跑不快，还想去闯裁缝铺？“
“我不需要跑快。“林默涵说，“我只需要进去，拿到东西，出来。五分钟。“
“五分钟？“老钱冷笑了一声，“你当特务是木头人？“
“特务也是人。“林默涵说，“人要吃早饭。凌晨四点半，换岗。换岗的时候，门口最多站一个人，而且那个人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眼睛还没睁开。“
老钱沉默了。
他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你让我想想。“他说。
林默涵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柜台上摆着一块拆了一半的怀表，齿轮和弹簧散在绒布上。他低头看着那些细小的零件，忽然说：
“老钱，你修表的时候，有没有修过一块欧米茄？银色表壳，表蒙子上有道裂纹，是被人用枪托砸的。“
老钱的手顿了一下。
“修过。“他说，“去年夏天。一个穿军装的人拿来的，说是他长官的表。我修好了，他没来取。表还在我这儿。“
“表还在？“
“在。“老钱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蹲下去，在一个木盒子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油纸包。他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块银色欧米茄，表蒙子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一条冻住的闪电。
林默涵接过表，翻过来看了看底盖。底盖上刻着一行小字：赠魏正宏同志——蒋中正。
林默涵把表放回油纸上。
“这块表，“他说，“就是江一苇那天让我转交的东西。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能亲自送情报，就把这块表送到一个地方。表针停在哪个位置，就是坐标。“
老钱看着那块表：“你确定？“
“不确定。“林默涵说，“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江一苇把表送来之后第三天，就失去了联系。他要么被抓了，要么逃了。不管是哪种，这块表里的情报，必须送到'青松'手里。“
老钱慢慢把油纸包好，塞回木盒里。
“裁缝铺的事，“他说，“我去。“
“不行。“
“我比你安全。“老钱说，“我一个修表的老头，谁会注意我？你呢？你肩膀上带着伤，脸上带着逃亡的痕迹，你走在街上，连瞎子都能看出来你不对劲。“
林默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钱把紫砂壶放在桌上，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听好，“老钱说，“我去裁缝铺，拿针线筐。你在这里等着，哪儿都不许去。等天亮了，你从后门走，往台中火车站去，买一张去彰化的票。彰化有个姓林的米行老板，是'青松'的人。你找到他，把表给他，把糖里的胶卷给他，然后你听他的安排。“
“那你呢？“
“我？“老钱笑了笑，笑得很难看，“我一个修表的老头，能有什么事？“
林默涵看着他。
老钱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见过。在老赵的眼睛里见过，在老裁缝的眼睛里见过，在苏曼卿今天晚上弹硬币的那个动作里见过。
那种东西叫已经决定了。
“老钱，“林默涵说，“谢谢你。“
老钱摆了摆手：“别谢。我修了一辈子表，修得最好的，就是那些停了的表。让停了的表重新走起来，是我的本事。“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闩打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雨声涌进来，比刚才更大了。
“四点二十分。“他看了看墙上的钟，“还有十分钟。我走了。“
“老钱。“
“嗯？“
“小心。“
老钱没回头。他推开那扇侧门，闪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闩自动落下来，咔嗒一声。
林默涵一个人站在修表铺里。
柜台上的怀表零件在绒布上闪着微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走得比他的心跳慢一点。外面的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密密麻麻，像无数只手在敲。
他走到桌边，把那块欧米茄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盖上的字。
赠魏正宏同志——蒋中正
他忽然笑了。
魏正宏的保险柜里，藏着蒋介石的亲笔题词“忠党爱国“。而蒋介石送给他的欧米茄，此刻正被一个中共情报员握在手里，表针指向一个他永远猜不到的坐标。
历史的讽刺，有时候比小说还狠。
林默涵把表揣进怀里，走到窗边，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看。
巷子里没有人。雨还在下。
他忽然想起那盏灯。
咖啡馆后门里面的那盏五瓦小夜灯。橘黄色的，苏曼卿给老周留的灯。
他希望那盏灯一直亮着。
不管他走到哪里，不管他还能不能回来，他希望那盏灯一直亮着。
因为灯亮着，就说明还有人守着。
还有人守着，春天就还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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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